井上伊之助先生之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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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邦幸(1931-1993)著 錄自《下樂姆》 信仰雜誌 202期 p.9-18 註 取自 《台灣山地傳道記:上帝在編織 》 井上伊之助原著 石井玲子漢譯 台北 前衛出版社 2016年7月 p.335-343。 井上伊之助 (1882-1966),1911年 原為報「殺父之仇」來台,卻在山地從事醫療......1947年4月返回日本。 

前些日子在井上先生的葬禮中,有位先生唁電:「既高貴又有勇氣者,其生命之燈是不會熄滅的。」井上先生之一生,若只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再也沒有任何一句比這個更貼切適當的了。在此,今日何謂高貴?真正的勇氣又是什麼?既高貴又有勇氣的生涯是如何被建造的呢?支撐它的又是什麼?由此來思考井上先生(1) 的生涯,我們應該學習些什麼事?
戰後的現在,我們居住在打著民主主義旗幟的社會,也許是受了它的影響,靈魂的高貴就是表現在薄弱緣份的精神狀況中,人們對現今孩子的評語是:「太會計較。」「太小市民。」或是:「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因此是「完全沒有膽識」。為此,大家極力鼓吹膽識的必要性,但是我們若徹底來思考井上先生的生涯時,就知道支撐他的並不是「不屈不撓的膽識」。假使僅是為了自己個人來存小錢或是引起大眾傳播的騷動,單單膽識就能做到。可是,聽從義務之聲音,堅守自己的崗位,對上帝至死盡忠,不是單有膽識就可以達成,還必須要有個人高貴的靈魂才行。這麼說來,高貴的靈魂可以說是心中常將別人的事、全體事放在首位來思考,這在現代民主社會是最欠缺的,但卻是民主主義存在最必要的東西。
其次,勇氣又是什麼呢?參照井上先生的生涯來思考看看,一般所謂勇氣,在積極方面,就是不計較結果的存心。按照常人來說, 認為不可能的,唯恐失敗而後退時,反而要勇氣去嘗試,將結果完全委託給上帝,這就是勇氣。並且,勇氣在消極方面,就是勇於承擔失敗,即使在慘澹失敗中,仍然能夠持續地熱愛自己的使命,以及加諸自己身上的命運。
回顧井上先生的生涯,我們不容易判斷哪些是出於冷靜的勇氣,哪些又是毫無章法的蠻莽。例如,為了傳道,在法律上、經濟上都沒有絲毫保障時,手持單程旅劵就前往台灣,令人想起有點像
「大和」戰艦的最後出擊。但是老實說,像這種行為,哪個地方是蠻莽,哪個地方是真正的勇敢,並無法單憑結果來論斷,若僅從動機來評價,也不能說是沒有危險的。只是我們必須要注目於井上先生的勇氣,並不是出於一時的興奮,也不是由於集團的氣氛所支撐,更不是一股玉碎的決斷,只可以說是經由多年默默堅忍辛苦, 及立定志向有所期待地度過每一天。
井上先生的生涯,除了高貴及勇氣外,我們還可以學習許多事,隨意挑幾件打動我心的事情來看看。
我自己,最深受感動的是井上先生對待當地人的態度。井上先生不是去傳達進步的先進文化,也不是為了促進當地人社會的現代化,而是有「從台灣原住民面貌來體認上帝存在」而受差遣的自覺。井上先生廢止了「生蕃」這個名詞,普及「高砂族」這名詞。在民族學上以客觀公平的立場來觀察,從台灣原住民共同體的優良習慣開了自己(以及眾日本人)的眼界,特別是他們的公平分配法,男女之間的平等,堅固純潔的貞操觀念等等,給予極高的評價並且不斷地加以讚揚,那與這樣的自覺是有深切關連的。
井上先生在工作時,不僅在行是上不曾採取過位高者對低位者的姿態,自認不是「上帝差遣自己在他們中間工作」,而是堅持非常鮮明的自覺:「上帝差遣我以及身為朋友的台灣原住民,藉著兩者而達成上帝的聖工。」這一點,對於要在不同種族中工作的人來說,實在是非常尖銳又有深度的教導。
此外,在回顧井上先生的生涯時,不得不讓人重新思考「傳道」到底是什麼樣的工作。井上先生的生涯很清楚教導我們:對基督徒來說,傳道並不是只傳,講聖經,讓人成為信徒。井上先生因為始終無法得到台灣總督府對當地人傳道的許可,自任為虛度光陰,所以有位前輩寫信鼓勵他:「我們真心努力行善,他日必定會結出相應的果實,必須信賴收穫的主而徐徐的一點一滴地來行善。」那個人在井上先生因為生病而被迫從傳道生活暫時休息時,也寫信安慰他:「得知你還在生病的消息,深表同情,這正是你多年來對台灣原住民所付出苦心的結果,你不必感到悲傷,因為我們活在這世上,倘若能夠與基督一同受苦,這是至高的幸福。休息十年,若得一年的善工就夠了。」(這是內村鑑三先生 1917 年 9 月 2 日寫給井上先生的信內容。)
井上先生的生涯確實是忍耐又等待的生涯。35 年之久,等待又期待,至終甚至未能得到為一個信徒施洗的喜樂而離開台灣。但是若認真來思考,像這樣等待又期待,也就是不可能期待時仍舊忍耐期待時機,唯有看不見仍然堅信的人才可能做到這樣的功夫。意思就是:最偉大的傳道不是站著等待的信仰見證,而是堅忍的期待。
井上先生生涯的特色之一是,若以世俗眼光來看,他完全沒有獲得菁英訓練課程,甚至缺少正規學習的機會。比如在神學院約只唸二年書(之後一邊傳道再進修一年),而醫術上亦無醫學院學習的機會,直到 48 歲才終於通過殖民地開業醫師合格檢驗考試。在性格上,他不屬於才華洋溢或圓融無礙的高手型,也不是那種能夠從逆境出身而大事成功的偉大傳奇人物。一言以蔽之,井上先生並不是所謂的有才能人士。例如他與台灣總督府之間的交涉,在今日看來完全是不得要領,怪不得會落得束手無策的地步。這點,相較於史懷哲先生敏銳的觀察力及圓滿的人際關係,井上先生顯然略遜數籌了。
但是假使一個人太能幹的話,將會突顯那人的偉大,導致忽略掉背後的事物。相對的,當一個人無能時,他的所作所為將不會被留意,反而會彰顯推動他成事的那位主宰。所以,不是因為他的才華,而是由於他的無能,就算是凡夫俗子之眼也看得出,推動他, 擺佈他的,不是他的思想,而是超越他全然不同的存在。
雖然有道「上帝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現出來」。在這點上, 領受二兩銀子的比領十兩銀子的,在上帝看來是更有用的僕人,井上先生的生涯,正是把這個信息做了最佳的詮釋。
在這世間,與人的無能關連而深入思考時,就是靈魂的偉大與失敗之間的關係。大抵人在失敗時,回過頭來仔細思考時,常常是指責人的缺點或是欠缺適當周密的考量。在井上先生身上,我雖然沒有充分的資料去得知壯年時期的井上先生是怎樣的人,但是卻能指出偏激、心胸狹窄、頑固、不通人情、獨善、缺乏協調性等等失敗的原因。相對的,所謂的偉大成功的背後,常是指人的卓越性和細密的思考以及能言善道,因此才會有許多人類的奸詐臭味存在。那就是事業這個東西根本就是自我利益與弊害相較才成立的。或許可以說,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屬於上帝的東西。
「以長遠的眼光來看,這世間的評論竟是意外的公平。」這似乎是一句很有智慧的言詞,可是,即使是遲來比較公正的世間評論,也是傾向於成功上的偉大。就好似伴隨諾貝爾獎的榮譽那般。但是靈魂真正的偉大,不正是在失敗時顯露對上主的信心嗎?因此,相信上帝的人在這世間,應該不畏失敗,不從失敗逃逸,並且不沉溺於失敗,在失敗中亦不墮於自嘲,始終不轉嫁周圍的責任化為非難攻擊,以世俗的言詞來說,就是「貧亦不鈍」,其真正的意思就是:「勇於承擔失敗」
進一步說,世人在這世界會失敗的原因是真誠,這卻是支撐井上先生的人生價值觀之根本。
不管怎樣,針對失敗生涯與人生意義的關聯上,井上先生的生涯教導我們的地方真是意義無窮。
當我們回顧井上先生的一生時,雖然有種種想法,但是常常會歸諸於一個焦點上,那是我們隨時都可以聽到的概括整體或細節的一個基本調,即:人真正的價值絕對不是由於缺點很少(也就是溫厚篤實的圓滿人格),或是有多大的優點、才能、業績等來決定的, 倒不如說,他是以什麼為敵,如何的奮鬥爭戰,如何地熱愛著什麼, 也就是說他為了那個緣故而投入了自己的全部生涯,有明確的動機及目標引導著他的一生。井上先生的生涯,非常顯明地教導我們, 人生的價值並非他「做」了什麼,而是他「是」什麼。這樣的生命實例,在日本歷史當中可以說極為稀罕。
我自己首次看見井上先生,是他為眼疾而隱居大阪後的時期, 不久之後他又患了腦軟化症,進而連從床上起來都不能,意識亦時常不清,說話常常不合條理。在那般情況下,他出口的話常常是大體相同的事,其中之一是如何在台灣好好地種植樟腦樹這件事。現在樟腦已經可以很便宜的化學合成了,井上先生的耽心實在是太落伍不合時尚了,可是這件事卻令我深刻地受到感動。
有時候他會說今天可以撒手去世,接著下一句就吟「與太魯閣的子孫看十誡」的詞讓我聽。太魯閣是殺害井上先生之父親的種族,那個種族出身的一位青年,戰後偶然來日本訪問過井上先生, 井上先生與他一起去看電影「十誡」。井上先生感到那件事就是上帝垂聽了自己生涯的願望及夢想的記號,將那喜悅做成歌詞來吟。(因此,那詩詞實際上是 1958 年左右的作品,可是因著記憶的障礙, 井上先生自認為是那天才完成的。)
此外,在去世前一週左右,我去拜訪他時,他一直說:「Tminun Utux」那是「上帝在編織」的意思。亦即人的一生就像在織布一般, 上帝業已將井上先生的一生編織完成的感慨。井上先生年輕時曾經說過:及時是粗陋的東西,也要「織完才死」。在他接近離世的日子,道出上帝垂聽了他年輕時的願望。
大部分人在自己將死前最關心哪些事,說哪些話,大多數都是那個人的人格特徵,當然,為了老年失智症的緣故,晚年的言行會與壯年時的思想及信仰相背,但是面臨死亡時,人常常是意識範圍越縮越小,那個人的人格才會更清晰。
中日戰爭以來,我們週遭有許多人以「死也要當護國鬼」「以死報皇恩」的心態留下遺書或決心,但是在「戰歿學生遺書」中有篇「烏鴉上尉的祈禱」留下來:「希望這個世界早日成為可以不去殺害自己無法憎恨之仇敵的和平世界,為此,即使讓我粉碎骨也在所不惜。」也許因為歷史性的事件發生過,在我國國民的歷史中像這樣祈望異族的幸福,奉獻其生涯,即使臨終前仍然耽憂異族的前途,為了其道德之健全發展及拯救靈魂而祈禱的人,據我所知是非常地稀少。古時候,當佛教傳到日本島時,像那樣偉大的靈魂也許不少吧!鑑真和尚是其中最傑出的一個例子!及至近代基督教宣教師渡來日本,不難想像也有在迫害中將其生命犧牲的,他最後的祈禱是拯救這個島上的國民。在明治時代後渡來這個國家,將其生涯全獻給這個島而鞠躬盡瘁的宣教師們中,持同樣的祈禱而長眠者亦不少吧!可是,這些都是從外國前來我國的人士,而非從我國出去的。因此,像井上伊之助先生這般,在日本歷史上完全是個嶄新形態的精神。故此,若說日本民族的精神透過井上先生的生涯又跨越了一步,絕非過言。
加上,當井上先生結束極端勞苦及忍耐的生涯時,再瘦削萎縮的肉體和明顯健忘的意識中,井上先生想起那位在他年輕時使他立志的那位上主,藉由他的生涯,達成超過他自己本身所期望的聖業,以至於不得不從心中歌詠讚美。事實上,我們不得不說,在這世上, 在絲毫也看不起眼的肉體中,有位我們祖先以前不知道的偉大靈魂住宿著。
最後,我來總括井上先生的生涯意義: 第一、在客觀上,我必須評價井上先生的生涯是緩和中國人(包含台灣人)和日本人之間仇恨的祭品。
帝國主義下的殖民地政策再怎麼合理地執行,其本質仍是取向於徹底剝削的,台灣當然亦不例外,我們的前輩在台灣,經由合法的暴力奪取了他們的土地、奪取財富、他們的傳統、言語、思想及靈魂。即使瓜分時,也是完全不在乎對他們的公義之感覺。對於那樣深受創痛的人民--住在那地上的基督徒--來說,最大的痛苦是什麼呢?不就是無法消除對日本人的仇恨及憎惡,不信任和侮蔑嗎?
但若他們知道,在此有一位日本人被真實的愛所激勵,將其生涯完全奉獻為緩和和仇恨的祭品時,或許可以解開仇怨及和解的結也說不定呢!
第二、我們來回顧一下井上先生生涯的主觀面,在井上先生過世時,《朝日新聞》的天聲人語評論井上先生的生涯為:
「對於未開化地帶的奉獻活動先驅者。」總結是:「在日 本也有史懷哲博士存在過。」
這也是另外一種評價方式吧!但是當我們回顧井上先生的生涯時,非常清楚的是,井上先生渡去台灣的第一目的並不是為了對未開化地帶的奉獻,也不是為了海外醫療協助(當然在活動途上, 也期待達成現代弘法大師的工作效果),並且在主觀上,其主要目的也不是要為殖民者日本人贖罪。井上先生渡台的目的僅有一個, 就是為了在台灣山地揭揚基督福音的旗幟。在這一點上,正如李文斯頓與史懷哲的不同,我們必須說,井上伊之助與史懷哲也並不相同,井上先生不是一位思考的人,也不是優秀的藝術家,只是做為一個祈禱者,一直為台灣民族祈禱,抱著拚死也要以祈禱的姿態來死,忍耐著疾病及貧苦的。
井上先生在台灣原住民工作中的所有作為,即使看起來是符合人道主義的,那不過是井上先生的信仰結果,井上伊之助先生本身所闡釋的人道主義,其實是基督教的果實,不是根。
當然,單從人道主義的立場來看的話,對於未開發地帶的奉獻或技術協助是可能的事,可是井上先生對傳道事奉上的執著,卻不是與人道主義或理想主義有關聯的。
井上先生的渡台動機,以及引導他生涯的照明星,是極其單純明白的,那就是「做為基督徒來報父仇」這件事。假如以冷靜的眼光來評論,就是接受基督差遣者的瘋狂吧!那個瘋狂的內容,雖然很困難以言語來表達,但是若勇敢地來嚐試時,井上先生的生涯形成可說是「為台灣原住民來活並且祈禱,基督的愛迫使他一面勞苦一面等待」。在井上先生自己的詩詞, 「身體;靈魂全獻給上帝,如同我已死, 活著為祂工作的不再是我自己。」 這雖然是在夢中所得到的東西,但是我們可以十分明確知道,在井上先生身上動工的那一位,是超越人的意志和思想的。我們若忽略了這點,等於是失去了井上先生生涯的核心意義。
 註:
1. 井上伊之助(1882~1966),於 1911~1947 年在台灣原住民地區醫療傳道。
2. 本文是作者伊藤邦幸醫師於 1966 年 7 月 14 日,台灣田野工作出發前,在日本京都美極教會獎勵祈禱會上的致詞,主要引用了井上伊之助著《台灣山地傳道記》,1960 年新教出版社。
3. 伊藤邦幸醫師(1993 年過世)是旅日台灣人黃聰美女士的夫婿。
4. 本文取自《台灣山地傳道記:上帝在編織》,井上伊之助 原著, 石井玲子 漢譯,台北:前衛出版社﹐2016 年 7 月,p.335~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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