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蘇若蘭牧師(王成章)

宣教師中的異類──亦師亦友的宣教師蘇若蘭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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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章撰 《台灣教會公報》26022002113 P.12-13


蘇若蘭牧師 (Rev. Dr. James E. Sutherland) 小檔案

  1922327日 出生於加拿大的Alberta

★  1949年 長老教會神學院Knox College畢業

★  1954年 32歲時,來台宣教

★  1955年 與Joyce Adam小姐結婚

  1956年 到羅東牧會

  1958年 到台灣神學院任教

  19668月~196712月 代理台灣神學院院長

  1976年 回加拿大渥太華牧會

  2001114日逝世

「老」友重逢

 去年(2001,多倫多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江榮憫牧師趁我訪問多城之便,約我於1027日上午一同去彼得氏部落(Petersborough)訪問蘇若蘭牧師。我欣然接受他的邀請、安排,並約定當天清早八點準時出發。他安排了其教會黃仁政長老開車,我們在約定的時間10點到達蘇牧師的家。一聽到門鈴聲,已經80歲的蘇牧師立即開門,可見他早已迫不及待了。見到我們三人,他非常歡喜,親切又熱情,直說要煮咖啡招待。我們請他坐下談話,不用忙著招呼。

 五、六年前,蘇若蘭牧師重訪台灣,在台灣神學院接受榮譽神學博士(D.D.)時,我們見過面,但是此次在多城相聚,其樂無窮,二人緊抱久久,不肯鬆手。「老」友重逢,每次都是格外的難得,上主的賞賜,何等的珍貴。

 蘇若蘭牧師獨居在彼得氏部落,其子就在附近開藥房,常來看他,或邀他到家裡吃飯。雖然可以與孫兒女玩,含飴弄孫,但是蘇牧師念念不忘陪他到異鄉傳教,成家立業的老伴;我們一開始談話,他就提起數年前早一步回天家的牧師娘,他還向我展示他們的結婚照。

  提起我與蘇牧師相識的事,那是在半世紀前,五十年代的台灣,當時我就讀台灣神學院,校址仍在台北市中山北路二段(舊名牛埔仔),也就是現在的台泥大樓。斜對面的馬偕醫院大樓,那時是加拿大宣教師居住的宣教師樓,姑娘樓。在一次聚會中,我與蘇牧師在宣教樓那邊相見。我告訴他,在我印象中,他是宣教師中最年輕、又帥的一位,另一位秀麗、羞答答的姑娘即是亞當小姐(Miss Joyce Adam)。回學校後,我們這些學生猜測這對俊男美女可能會結婚,果不出所料,我們猜對了!聽到這段往事,蘇牧師非常高興,又好像把五十年前的浪漫史倒帶,讓他覺得不好意思而臉紅。

疼愛神學生的好牧者

 蘇牧師夫婦結婚後到蘭陽地區工作,一段時間後,台灣神學院孫雅各院長(Rev. Dr. James Dickson)邀請他到台灣神學院一起同工。他說,在台灣他們住了很多地方,這次由羅東搬到嶺頭,單單在校園內,他們也是搬來搬去,居無定所。

 孫牧師邀請蘇牧師教希伯來語(Hebrews)及其他舊約課程。我服完兵役回校後,因希伯來語已修過,所以只修他教的一些舊約科目。在他之前,我已跟過兩位舊約老師,但是舊約的真正啟蒙老師是蘇牧師及早逝於愛丁堡(Edinburgh)的陳復生牧師。

 當年,我們神學生喜歡找老師問功課,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記得那是五十年代的台灣,西餐廳、咖啡館少之又少,因此,宣教師的家是現成的替代品。當時我很喜歡去找呂雷士牧師(Rev. de Groot)談馬可福音書,其實除了欣賞他對馬可福音的講解以外,他嘴裡的煙斗噴出的香味,令人爽快(那時不知二手煙的厲害)。學生們也喜歡到孫院長的公館,因那時奶茶、咖啡是奢侈品。而蘇牧師娘從烤爐端出香噴噴的Meat loaf,是滿足窮神學生口慾的極品。五十年後蘇牧師從我口中得知這個秘密,他老先生聽了哈哈大笑,「原來這就是你們表現的認真噢!」他們一家人對學生非常友好,包括在校園長大的四個兒女。JimmyJoy(我們對蘇牧師夫婦的暱稱)是很好的牧師、牧師娘(好牧者)。

圓和謙遜的宣教師

 待我自美回台神執教時,Jimmy成為我的同事。當時校內的老師都當過我的老師,也有一位早我兩期的先輩,都是台灣人。唯有孫院長與他,這二位外國宣教師特別照顧我、栽培我。三年後,孫院長因健康的關係退休,Jimmy受命當代理院長,他依照孫牧師的交代,向董事會推薦我為台神教授,為此,他支持我往Manchester大學修習舊約學博士的計畫,為我爭取各種獎學金。等我完成博士學位重回台神時,陳皙宗牧師牧師已接任院長,Jimmy為輔佐陳院長的院務,擔任副院長。有一年畢業典禮,教授穿戴學術禮服,披上學位記號的佩帶(academic  hood),繞校園時,他排在我前面,突然回頭向我說:「Martin,我這位學士排在眾仙中,真歹勢!」我回答說:「不要緊,實力最重要,學位算不了什麼,我是您教出來的學生啊!」不久後,加拿大方面贈他榮譽神學博士(D.D.),台灣神學院也於五、六年前贈與D.D., 承認他對台灣長老教會、神學教育的貢獻。離開台神後,自台灣退休返國前,他再一次應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聘請,到總會事務所擔任助理總幹事,輔助總幹事處理教會與國外教會的關係。在那時代,他是宣教師中的異類,圓和謙遜,不與本地人爭權,只肯謙讓,隨時應台灣教會之需求,為其補缺。這位教授級、院長級的蘇牧師,也是嶺頭小朋友親切、友善的司機。他與另一位加拿大宣教師寶理牧師(Rev. Bernard Embree)輪流,用加拿大宣教師會的廂型車送台灣同事的兒女下山上課。他為人少話、多做,謙卑服務,是受尊敬的「好人」。

 時近中午,我們到Red Lobster去吃海鮮午餐,繼續「話仙」。午餐桌上,我們提起 台灣的「吃」,他很欣賞。他記起有一次,到美國參加有關台灣及東南亞神學教育基金會的會議,開會後,他打電話告訴我將在LaGuadia機場轉機回多倫多。那時我在恩惠歸正教會牧會。我告訴他那機場就好像我家的後院,我與牧師娘一定要去見他(有一段時間內人教蘇牧師娘的台語),並問他需要什麼,他說「米粉」,於是我們趕緊去買米粉及配料,寫好烹調法趕到機場相會。事後他回想說,那一兩包米粉,他與牧師娘分數次享用,令他們回想台灣的日子。他們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而是欣賞寶島生活的台灣人。

陪伴台灣走過白色恐怖

 蘇牧師看起來他不像80歲的老人,行動自如。雖然他埋怨有些失憶,但是他對於在台灣那四分之一世紀的時代,他並未空白,人、事、物,他都很清楚。

 在交談中,我曾建議他寫一本回憶錄,為苦命的台灣人,為勇敢的台灣教會做見證。他目睹台灣人民在白色恐怖的隧道中驚恐哀嘆的日子。我想起1971年,228那天,台灣、台南兩神學院教授在彰化靜山修道院舉行退修會,我受指派負責講道。一大早,他提醒我,「Martin,今日是台灣國殤日,你要傳達什麼信息?」他雖然不像台神的唐培理(Rev. Thornberry)、南神的彌迪理(Dan Beedy)被老K限時出境,或偉牧師(Rev. Dr. Don Willson)及萬益士牧師(Rev. Van Es)在歸國休假中被當局拒絕再入境而塑造反抗老K政權的英雄形象,但是他默默觀察、體驗,同情台灣人的困境。他也曾經協助我這個列名老K黑名單的政治難民移民加拿大。因此我在此次訪問中,力勸他為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及台灣人民寫下他的見證。他謙虛地說,自己不是寫書的人,一面說,一面從書架上拿下一疊紙,說,「這是寫給自己兒女和後代的。」他摘讀其中之一二,談及身世、結婚、在加拿大牧會的經歷,以及投入宣教師行列的點滴。這是一份未完成的家書。

 我問起在台灣25年間,有什麼深刻的印象的事。他非常慎重,想了很久很久以後,激動地,含淚地說:「我雖是外國人在台灣,卻受到你們台灣人毫無保留的接納,當我是自己人。這種親切、熱烈的容納是我一直難忘的。」老實、善待出外人的台灣人民打動他的心。

 臨別時,我再三勸他,「完成你的回憶錄!」我對他說:「下次,我會再來看您,請保重,上帝照顧您!」兩人再三擁抱,不肯放開,只因我這心臟不好的「歹心人」不知明天在哪裡,只知道天天都是上主加給的。依依不捨,老朋友又一次離別,把一切的應許「再見」交代創造主上帝。

後記

 115日晚上,接到多倫多聯合教會黃文勇牧師的電話:「蘇牧師已於114日蒙主恩召了!」料想不到將近三小時的相聚竟然是在人間與Jimmy最後一次的相逢,我有幸在他保存多年的貴賓簽名簿畫下句點。值得安慰的是,他毫無病痛,平安地度過約旦河「死河」;在彼岸,他在人間到最後念念不忘。

"Bye, my dear friend Jimmy, I shall join you there, instead of Toronto, when my time comes.

Let's feast again at the Red Lobster if there is one.

Your student and friend, Martin Wang."

 蘇牧師的告別禮拜已於2001117日下午1點假PetersboroughSt. Giles Presbyterian Church舉行,除了遺族及親朋好友外,定居多倫多的台僑有二十多位兄姊前往致敬,並在禮拜中獻慰詩。他的遺體安葬在其終身老伴Mrs. Joy Adams Sutherland身邊。遺族婉謝花圈、花籃,把奠儀移交John Knox College Toronto University,設立Rev. Dr. James E. Sutherland Memorial Fund

(作者為台灣神學院前舊約學教授,台灣教授協會會員,現任全美台灣同鄉會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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