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父李崑玉傳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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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嵩撰 摘自《100年來》臺南:人光出版社,1979年 p.12-13;是該書第2章「先父李崑玉傳道師」 按:李崑玉傳道師,1880年生於崗仔林,父親為李登富;1911-1914年就讀於台南神學校,1914年任傳道受派於岩前(兼白水溪、關仔嶺),1917年轉赴鹿港,1919年轉任頂山腳(今新化鎮內,新和教會的前身),1920年赴任甯K,1921年善化,1924年新市,1925年永康,1926年土庫,1929年彰化醫館,1930年霧峰,而於1932年奉命退職,繼續留在霧峰事奉,1933年任霧峰的長老。1936年任赤水矚託傳道,1937年轉阿蓮,1938年轉東勢,1939年回阿蓮、1940年退休;1948年10月16日歿於竹山。傳道娘吳秀花(乳名馬大) 1886年生,1908年結婚,1977年5月13日去世,享年92歲 [參見李崑玉傳道娘吳秀花略傳]。

我的父親(李崑玉)生於1880年,據戶口的登記出生日是12月25日。(按:我父親的生日是照農曆算定,故以聖誕節來紀念其生日恐怕有誤。)

我父親童年時剛好是高長先生駐任崗仔林的時代。高家的篤行、再得、再祝、再福、秀圓等弟兄姊妹均與我父親的七個兄弟與一個姊姊為幼年的友伴。當時傳教師待遇微薄,而高傳道一家又食指浩繁,我祖父家算是地方的豪農,所以高家昆仲所食我祖父家供作傳道人薪金之稻穀與蕃薯簽,真不知多少。每逢高長伯(我父親兄弟 們均這樣稱他)來我們家,我們遞呈給他的蕃薯簽都是最精選、晒得最乾淨的。所以父親常常告訴我們兄弟:往時的長伯來我們家,我們奉獻蕃薯簽的時候,他一定說:「登發哥(祖父名)的蕃薯簽不必洗,下鍋便可煮,不怕髒!不怕東西不好!」早昔信徒敬重傳道人之事跡,諸如此類者不勝枚舉,令人欣慰而感動不已。

父親常常追述在中學與神學時代遇到的幾件印象待深的事給我們聽。父親讀台南長榮中學時在1896年前後,當時創辦該校的英人宣教師余饒理先生,仍擔任校 長,[其所談另收錄,請見校長余饒理逸事(李)]。

父親唸完中學並未直接升上神學院就讀,記得先後與父親同學的,如今碩果僅存的僅有年已過九十的阮韞玉(故阮德輝牧師的令尊)。已作古的則有1977年7月 以九十高齡去世的長榮中學名譽校長趙天慈氏以及在台灣教會史上多多少少留下足跡的吳希榮牧師、吳希揚醫生(吳振坤教授之令尊)兩昆仲、黃振萬醫生、趙篤生 醫生、廖三重先生、劉振昌醫生、高篤行牧師或較年長的李幾法先生、潘道榮牧師及台南市教界望族高家昆仲、黃登恩、登科昆仲、鳳山彭清約昆仲等。到了父親唸神學院時,同時期學生比父親的年齡都少了七、八歲,甚至十歲之間。

我父親在神學院唸書時期(約於1911年到1914年之間),印象特別深的就是當時的校長巴克禮博士(Dr. Thomas Barclay)的一些行誼。關於巴克禮博士在台灣教會傳教史上所做的貢獻,都是有目共睹的,這塈痗願將父親在神學院求學時代所遇到的一件事,至今仍能念念不忘的把它寫出來,[抽出,請見巴克禮:在課堂的一插話]

我的父親成家前後,駐任崗仔林的是汪培英。汪牧師也是多子多福的一家。汪牧師雖然只是巴克禮博士家的佣人出身,卻懂得不少國學,文質彬彬,又十分健談好客。崗仔林族民均有音樂的天賦,對各式各樣的樂器,都能彈唱。每天夜裹教堂的門庭都坐滿了忙完 一天農事的人群,直到夜色已深,大家還興緻勃勃,久久不散。尤其每當奏起百家春、將軍令等名曲時,更是全村老少欣喜狂歡、沉浸在無限享受的氣氛堙C到了晚 年父親仍存有當時留下來的洋琴一架,興緻來時總會拿出來彈奏一番,使我們家人有機會能再陶醉在家傳的藝術中。

我父親從台南長榮中學畢業時,尚未決志擔負聖工,所以曾經到非常偏僻的高雄縣下淡水溪上游桃源鄉老濃作過小學老師兼校長,並且兼代當地教會的傳道人。這地 方的教會附屬小學到1917年因日本政府遍設公學校而自然消滅了,同時教會好像也隨之停止聚會,以後在全省教會一覽表就再也看不到老濃教會之名。但是很湊 巧地,到1970年,我結束馬來西亞砂拉越神學院的教席回國任教玉山神學書院時,桃源鄉老濃附近卻有一位山地學生前來唸書。七、八十年前老濃地方福音的種子,終於發芽,更希望它開花結果。

我父親來台南神學院唸書的時候,已經有了兩個兒子:我的大哥(李安仁)與二哥(李神輔)。母親則留在娘家跟著外祖母,一面耕農、一面編織毛線帽子及縫製衣服,在鄉下一村一村地兜售,賺取微薄的收入補貼家計並幫助父親完成學業。

1914年,父親完成神學院學業,便與母親二人攜著兩位哥哥與腹中的我,抱著滿懷事主的熱誠,到現在白河鎮關仔嶺附近岩前教會開始他的傳道生涯。岩前、白水溪地方及部份關仔嶺的居民是屬於平埔族。平埔族人不像漢人有其固有的儒、佛、道等近似宗教信仰的傳統,但宗教信仰是人人內心之需求,所以這些平埔族人入 信歸主得非常快。在當時傳道人仍然不足的時候,每有平埔族人居住的村落,必定設有教會。父親被派駐的教會是岩前、關仔嶺與白水溪的三個教會。我不知他怎樣 分配時間去主持這三個教會的主日禮拜。不過他的確曾在此一地區擔當過幾年的傳道工作。我就是在此時於岩前的教堂出生的。自岩前的教堂望去,可看到一片枕頭山,全山都是石灰岩,山形十分美麗,父親見我是面著這座美麗的山出生,想這必有吉兆,並想到中國的五嶽之中嶽嵩山,傳說嵩山常有降神的事蹟,便給我起名叫「嘉嵩」,盼望他在這枕頭山附近的各村落傳道能夠獲得降神的嘉運。

父親第二任的工作地點是現在的彰化鹿港。鹿港是當時台灣僅次於首都台南府的大城市,俗稱「一府、二鹿、三艋胛」,艋胛就是台北萬華,可見在當時台北僅是第 三大城市。鹿港為一濱海的港口,自古以來,與對岸中國大陸的通商往來非常繁盛。是以成為一處商賈雲集,人文薈萃的大地方。父親出身鄉村,牧會經驗也限於鄉村,忽然被派到這大城市,必定有不少難於應付之處。所幸他自幼歷經鄉塾、中學、並任鄉下私塾之教席,最後又入神學院,所讀的書已可勉強應付。後來聽家父述 說他在鹿港時代與地方紳士來往應對諸事,使我們兄弟敬佩不已。

父親第四任教會又回到鄉下來了。因我家當時祖父去世,家業處理分配,頗費周章。父親乃自請派回崗仔林隔鄰的頂山腳教會。這教會信徒也多半是平埔族人,且與我家鄉的人都有姻戚關係。

父親駐任不久,又奉派到遠地去了。新任的教會是在台島最南端的甯K去。當時由台南家鄉要到甯K去,既無汽車、也無火車,而是靠著航運船隻為交通工具。那時家中已經又添了兩個弟弟,一家七口由頂山腳出發,輾轉來到高雄,準備搭船。當時 的航線是由高推出發,南下東港,至甯K轉往東部北上台東、花蓮,再經基隆滬尾(今淡水),而沿西海岸南下重返高雄。我們在傍晚時分由高雄出港,開到甯K時 已經是半夜了。甯K當時尚不是港口,船隻均由大阪埒出入,大阪埒也無稍具規模的碼頭,乘客必須由甲板溜下樓梯,下到舢舨,才划到岸邊淺水處,涉水上岸。我們一家大小就是半夜冒這種危險登陸大阪埒,接受尚未離去的前任傳道師蕭文德的接待,那夜就在大阪埒捕鯨公司俱樂部渡過。一家人員已經登陸,但是家具、衣箱行李卻留在船上,船上工作人員沒有替我們卸下來。隔日幼弟們要換衣服,才知道我們的行李都已隨著船繞過鵝鑾鼻往台東、花蓮方面去了。須等船隻繞回到甯K, 我們一家才有衣服可換。當時我可能不足六歲,因為我記得在甯K時尚未入學。

甯K是天氣酷熱的地方,父親年輕好動,時常不怕風雨、不避溽暑,出門去採訪會友,回來後就蹲在禮拜堂前院的古井旁,叫我們兄弟由井中汲水從他頭上淋下。沒 有想到有一次這樣沖涼之後,竟然患了重感冒並得關節炎,滿身骨節疼痛,連日發高燒,痛苦難堪。日治時代無醫村地方,常有日本派出的駐地醫生,那時駐在甯K 的日本醫生夫婦均係虔誠的基督徒,每有聚會他們都樂意參加,與不同語言的信徒們互相交通。可惜父親患病的時候,這位公醫已經奉召回國好久了。在無計可施的 情況下,終於決定留我十二歲的大哥、十歲的二哥與七歲的我在甯K,而由母親攜帶著兩個幼弟跟著轎子上的父親徒步走到枋寮轉搭火車到台南新樓醫館就醫,然後 才經故鄉崗仔林轉往母親娘家頭社養病。此時一家離散,母親又有身孕,為著病中的父親與留在甯K形同孤兒的三個兒子操心,其勞心、勞力,於今回想起來,真令 我們欽佩她堅強的毅力。

我們三個兄弟留在甯K怎樣生活呢?每天我們可到教會一位執事家去領取兩毛錢買菜。米由這位執事家出,錢則記入教會的帳,每月由父親薪津中扣還。大哥雖然略 懂家務,但畢究還是個孩子,對兩個弟弟,實無法完全照顧妥貼。甯K國民學校(當時叫做公學校)有簡單的宿舍,供無法每日通學的學生住宿,這些學生都帶些柴 米油鹽在簡陋的宿舍中自炊,過簡單的生活。大哥看到這種生活既自由又有趣,便從家中搬出一些柴米油鹽,留下二個弟弟在家,自己去學校過他嚮往的生活了。二哥才比我大三歲,能做家務事更有限,結果我們兩個小孩就跟大哥輪流去教會執事家領用這兩毛錢。有時買買糖,有時吃吃零食,最好的時候就是買一瓶醬油,過著 難以想像的稀飯拌醬油的日子。至於洗澡、換衣服簡直就談不上。

父親是在夏天離開甯K,轉眼冬天已到。聖誕節時,教會的男女老幼照例都是盛裝,一早就來教會,過一個快樂的聖誕節,只有我們三個兄弟非但沒有可以登臺表演 的節目,就是可以換穿的衣服都沒有,教會的執事與他們的太太們找出可以勉強蔽身的舊衣服給我們穿上,不讓我們坐在前排,我們就退居在後排,渡過一次家無家 主,教會無牧者的寒酸聖誕節。

在一個半夜堙A忽然有人來叫門,原來是在唸神學院的表哥兵明昌奉我父親之命,趁年假來帶我們三個兄弟回鄉。他在半夜抵達,想必也是搭船來的。他一到就要找 木拖鞋,以便洗腳後上床就寢,但是那有木拖鞋呢?半年來我們非但沒有買新鞋,連舊的也穿壞了。每晚睡前僅以破衣褲擦一擦腳就上床。表哥來到後才察覺情況如 此可憐,三更半夜把我們叫起來,逐一為我們洗澡,才再上床睡覺。幾天之內,我們就收拾好行裝,在表哥帶領之下回到母親的故鄉,結束了在甯K半年的可憐生活。

不久,新學年開始,傳教師調動期也到了。那時父親的健康已大有起色。遂於春季三月接到通知,由四月起應到善化教會開始工作。我們一家抱著新的希望,重新開 始傳道生活。我這年進入善化公學校讀書,大哥二哥已分別是六年級生和四年級生了。父親在善化教會服務期間,可能是他畢生最稱心、最有成就的幾年。猶記得他到鄰近村落去探訪會友時,我常常陪著他。他生性健談,每逢有人願意聽道,尤其遇到有人辯駁反問,他就忘記了時間,一直講解說明,至日薄西山還樂而忘返,父子二人常是又累又餓,父親脫去他的上衣披在我的身上,抵擋夜間凜冽的寒氣,三更半夜才回到家堙C

當時善化教會信徒分散在茄拔(前總會議長胡茂生牧師的故鄉)、小新營(李連頂長老、李豐仁牧師故鄉)、溪尾(現溪美教會所在地)、胡厝寮及加弄(現在安定 鄉)等地方。主日由這些地方來做禮拜的信徒,都要帶便當在教會中進午餐,飯後必有主日神糧(聖經句週課)背誦時間,然後再做下午禮拜才回家。我的主日學教 育、假期學道班、聖詩聖經讀頌、背唸聖經句的習慣都是在這時期學成的。最使我難忘的就是母親怕我主日聖詩、聖經課唸不熟,就常叫我坐在她縫紉機旁,一面看 她替人做衣服,一面預備主日的聖經課。我獲益最多的老師就是當時北仔店(現火車站)囤貨托運行的陳繪姊姊(王興武牧師的嫂嫂),她不但教我唸白話字、拼音 字母(即用英文字母拼字,發台語音),也教我開始讀誦聖詩與聖經。更難得的就是主日中飯後,她必定招集全體主日學生背誦經句,並且在暑假與聖誕節時,分別讓我們背誦所學全部的聖經句。我還記得當時最嚴格的就是李連頂先生(李豐仁牧師的令尊),他當時就讀於台北醫學校,每逢暑假、年假,就回來擔任主日學的考 試官。我們都戰戰兢兢地在他監考之下,背誦半年或全年的經文週課。還有一件事令我難忘:當時胡茂生牧師兄弟尚在稚年,他們父母親不放心這兩個幼兒單獨在 家,所以每個主日他們的父親胡橫先生(當時尚未當長老)便用米籃挑著他們,由茄拔來善化參加禮拜。至今我們每次見面,都還津津樂道當時的情景。

當時善化教會還有兩個人使我至今仍難以忘懷的:兩人都是盲人,卻都具有難得的信仰風範。記得有一個早晨,父親天未亮就急忙的走出走入,後來才知道打掃看管 教堂的「愛哮伯伯」患病甚危。隔天早晨,父親就宣佈「愛哮兄」過世了。前天夜晚家人在睡夢中聽到「天堂皆無苦難」的歌聲,父親驚醒,就起來到愛哮伯伯房間 去,他說:「我的竹枕頭內有些錢,我若去世,請替我奉獻給教會做建堂之用。」這位瞎眼的愛哮伯伯怎樣來信主,我無從稽考,只知他一生沒有成家,以孤苦盲目 的一生服務教會,到了最後,竟然是如此美麗的唱著他所嚮往的天堂之歌而去,實在深深地感動我的小心靈。另一位是「泉伯伯」,雖然他也瞎眼,但是他仍能擔任 婦女學道班的老師。當時婦女識字的甚少,只好採取死背的方式背誦聖詩,以期可與眾信徒同聲讚美神。瞎眼的泉伯伯生來絕頂聰明,自第一首至最後一首聖詩,都 能背誦。婦女學道班就聘這位盲目的老師去教她們背誦各首聖詩。所以每當禮拜唱讚美詩時,聲音如較平時洪亮,就可知該首聖詩是在她們婦女班之進度之內,否則 就顯得小聲些。

還有一件事,至今我還記憶猶新:當時我唸公學校三年級,學校要舉行遊藝會,選我做話劇的主角。有一次主日,幾位同學來到家塈銣琤h學校排演話劇。當時我正 關著廚房門在燒開水,供給來崇拜的會眾飲用,同學以為我故意逃避,就連拖帶拉地把我拉到學校去。到了學校,學生尚未到齊,老師就一直在教室媦u琴唱歌。我 看老師久久無意開始排演話劇,就向老師說我要回去,便獨自回家繼續燒開水、上主日學,並參加禮拜。

隔日去上學,上完第一節課,老師並沒說什麼,不料到第二節課的中途,老師突然走到我身邊,拿出一本相當厚的手冊,狠狠打了我的臉十幾下,我幾乎昏倒。打完 又拉我到教室後面的牆邊罰站,責罵我昨天故意關門躲在廚房,來了以後又早退,害得同學們與老師空等而又不能排演等等。我被罰站到中午,不許動也不許回座位 上課,心裹悲傷難抑,卻又不敢反抗,在無可奈何當中,突然想到主耶穌在十字架上所說的話,就閉起眼睛,替這位老師禱告說:「主啊!赦免他,因為他所做的他 不知。」直到中午,才讓我回家吃飯。由於我本來就膽小,當時的教育又嚴格,竟不敢把這情形告訴父親,自己忍氣吞聲,未作任何反抗。

父親在善化住滿三年任期就調任鄰村新市教會。新市教會位在郊區,鄰近居民亦多屬平埔族。平埔族民的經濟建設,一向落後,因而教會力量也比較薄弱。父親為使 教會能夠奮起,朝夕不懈,常常到街上或鄰近村落佈道。有一次在陳朝祿先生(陳朝明傳道令兄)店前擺設一個臨時佈道所,年近古稀的巴克禮博士與新樓病院的周醫生(二位皆英籍)皆不辭勞苦的自百忙中應父親之邀,輪流登台講道。會後再由周醫生施診配藥。佈道開始前,陳朝祿先生在街上打鑼,通報路人前來聽道看病, 後來把銅鑼交給我與二哥出去宣傳。我們二人於是快步如飛,走遍了鄰近幾個村落,一邊走,一邊打鑼。二哥平素比較膽怯,不敢在路上大聲喊叫,所以由他打鑼,由我大聲喊叫、宣傳。偶而聽到村民說:「請講慢一點,聽不見你在說什麼?」這是因為我性子急,講話快的緣故。這樣一村又一村宣傳,等到覺得時間已經過得差 不多了,折回佈道場,一看佈道大會已經結束,人也已經散盡了。

新市教會沒有善化教會興旺,幸虧地點比較靠近台南,所以住在台南的宣教師前來採訪巡視的機會比較多。有一次長榮女中的杜雪雲姑娘(Miss Mackintosh)於主日清早前來探訪,大家集合上主日學時,她教起一首新編不久的聖詩「是舊尚且永新」,這首詩是從《養心神詩》修訂增補為《聖詩》 時所增添的新詩,不僅主日學,就是全教會都還不會唱,杜姑娘敦這首詩時,幾乎從頭到尾都在獨唱,她又好像十分害羞,所以自個兒唱起這首時,臉頰紅透得如同蘋果一樣。至今回想起來,猶覺親切有趣。

說到唱詩,與它有關而使我最難忘的就是我們家的家庭禮拜的習慣。早期的家庭禮拜,有如現今在美國密歇根州荷蘭市市民還保有的習慣一樣。每三餐謝飯都全家齊 集,讀經禱告。我們家每日早晨與夜晚就寢前,必全家齊集,讀經、唱詩、禱告。讀經是從創世記第一章到啟示錄最末一章,每次一章(只有遇到篇章較長的才由父 親決定只讀半章或三分之二章),由家人輪流讀,每人一節。禱告也是每人輪流禱告。至於唱詩,每次一首,《養心神詩》從頭至尾逐一唱過。最有趣的就是偶而父 親不在或臥病在床,不能帶領唱詩時,由母親領唱。她所學,詩歌曲調僅限於前世紀末在長榮女學校所學的一些廈門方面傳來的古調,或台灣教會依循平埔族習慣所 流傳的山歌類曲調。我們兄弟既無法跟上,又覺得好笑,而母親也因此尷尬萬分。

後來早飯前家庭禮拜的習慣,由於我們兄弟早晨要急著上學,逐漸減除。及至今日,就連夜間家庭禮拜,也常因為教會的集會或夜晚事情增多(例如在學校的學生宿 舍媥嵽藶ル舠葍◆E會)而無法保持往日的習慣。只有在很難得的機會堙A例如全家久久分散而重逢相聚,或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再舉行家庭禮拜。

父親在新市教會任期屆滿,就於1925年4月被派到隔鄰永康鄉的教會去服務。可惜履新職不久,舊疾關節炎再發,駐任幾個月就需向傳道局請病假去養病。這中 間我們一家當然都無法過著快樂幸福的日子。母親為要幫助家計,就飼養一群小豬,盼望長大了,能賣得一些錢補貼家用。大哥在台南唸中學,二哥那一年雖考上了,卻因健康檢查結果知道患了慢性的砂眼不能住校唸書,因此他就休學回家,並經常去台南教會醫院治療。照顧病中的父親占去了母親大部分的時間,養豬燒飯與 照顧幼弟的工作就落在我和二哥的身上了。二哥包辦養豬工作,有時要到鄰村去買地瓜簽、地瓜藤和地瓜,我就與他同行,回來時,二人輪流挑著將近一百斤的飼料 蹣跚而行,其艱難困苦不難想像。我還擔任早晚二次的炊煮,並要替幼弟餵飯,幼弟當時還小,且因營養欠佳,患了胃腸毛病,必須另煮爛稀飯加一點鹽給他吃,母 親服侍父親吃藥後,就帶著一大籃衣服去附近的小溪洗濯,所以我上學就常常遲到,很少能準時到校參加升旗。有一天升旗典禮後,舉行全校演講比賽,已經輪到 我,可惜我那天又遲到了,全部代表都已經講完,正準備進教室,我才到校,因而校長臨時宣佈叫全體留在操場等我講完。另有一次,因遲到被老師罰站在門口,當時我擔任班長,凡事都應率先垂範才是,沒想到因家庭關係,無法完成任務,老師生氣了,就不讓我進教室。那一天,剛好在上歷史課,並溫習前次所講的,可是同 學們一直都是一問三不知,無人能夠問答,我實在忍不住,就在教室門口舉手要求讓我作答,但是老師似乎還在生氣,並不理睬我,但是每次問,都只有被罰站的我 一人舉手,老師才一面責備我常常遲到,並一面責備教室裹的同學,為什麼不認真聽課。

在這艱難的日子堙A我卻於無形中獲得一項非常寶貴的經驗,那就是於暑假時閱讀了台灣教會二位傑出作家的小說,其一就是鄭泉聲牧師的令尊鄭溪泮牧師所著的《過死線》,另一本就是賴鐵羊牧師的《母親的眼淚》」。

鄭牧師可以說是當時教界唯一最富有才華的年輕牧師,他唸完中學與神學並受封牧那一年,據他的自述是剛廿五歲,可說是台灣教會歷史上受封牧最年輕的一位。他 不但是一位好牧師,也擅彈琴、作曲兼作詞(現在聖詩第九一首即其遺作),並為學習風琴的地方青年,親手刻鋼板油印「風琴獨習書」,培養了甚多地方教會司琴 的人,此外還在屏東開辦印刷廠,發刊當時高屏地區教會的報刊。至於他所著的小說《過死線》,可能是從日本賀川豐彥的小說名著「越過死線」取名的。內容所寫 多半也是他的自傳故事。但是不把自己的名字寫成小說的主角。堶惜@段是小說中的主角有一次到山上去探訪會友,回來乘坐手推的輕便台車,到下坡時擋棍折斷, 整個車上客人連同推車伕就如飛行似地從山坡上滑到溪谷裹,此時附近有一、二個客家人,喊叫了一聲「愛財」(哀哉之意),卻毫不動容地照樣走他們的路,而無 救援之意。幸而那次意外並不曾奪去這位主角的生命,所以便叫這本小說做《過死線》。我因為這段小說的描寫逼真、情節動人,閱讀時不禁捏了一把冷汗,至今猶 印象深刻地記著這本書許多動人的情節,並且佩服這位教界先人所做稀有的貢獻。

與《過死線》同時,還有另一位新秀叫賴鐵羊(號仁聲)牧師,也曾發刊一本小說,叫做《母親的眼淚》。內容多半是描述教會初創時期,在迷信惡俗的農村裹,某 天傍晚一農家受到土匪的結夥搶劫,然後再經過許多曲折,這家人終於接受了主,這些經過,賴牧師以他生動的筆觸描寫得淋漓盡緻,使我飯前也讀,飯後也讀,不 忍釋手。

其實當時無論是在學校或是教會,都絕少有課外讀物,至於漢文的書刊雜誌,只知道父親從大陸訂來幾份,一方面因為有時內容所載觸犯了日警的規定而被查禁,無法入手,另一方面因為學校方面已逐漸採取禁教、讀漢文的政策,且由父親與老師處所讀習的漢文僅是三字經與千字文等初期程度的書本,與學校所定每週一、二節 的漢文課本,所以雖然父親書櫥有不少漢文書籍,我能夠翻閱的只是印了許多插圖的《五大洲女俗通考》」(早期在中國傳教的新教西教士林樂知編著)而已,其他的 漢文書籍我只有望洋興嘆了。但是羅馬字拼音的白話字台語聖經、聖詩已經能夠自由自在閱讀,所以偶而在教會的報刊裹出些經文,並以獎賞方式要各教會信徒與主 日學學生去翻讀尋找其經文出處,我就拼命地從聖經創世記開始不停地讀下去,終能相當純熟地閱讀白話字的書本,所以一看到「過死線」與「母親的眼淚」出版,就晝夜不分,如飢渴地讀完這二本書,這可以說就是我閱讀課外書本的開始,也是教界迄今所產生空前絕後的二本基督教小說,可惜後繼無人,二位先達的傑作遂成絕響。1956年至1968年之間,我主持台灣教會公報社時,曾經以獎賞方武徵求宗教小說與劇本,雖得到一些作品,可惜小說方面卻降低水準而錄取了二篇, 一篇的作者是現在關山教會的已退休牧師胡文池的令郎,當時在東海大學攻讀化學系的胡宏仁君,第二篇卻很意外仍是四十多年前寫了《母親的眼淚》轟動了我們教會文壇的老將賴鐵羊牧師的作品,使我不無無限的感慨。

隔年春天我父親才被改派到現在的雲林縣土庫教會去服務。因此我小學五年級就換了二個學校,到土庫才從小學畢業。談到土庫致會的日子,倒也有一、兩件事值得提起。原來當時台灣教會信徒逐漸增加,各地方教會領袖因此開始鼓吹教會的自立運動。按長老會的歷史傳統,教會的 自立當然應自組織開始,成立中會,以便領導及照顧弱小教會,至後者能獨立聘請專任牧師為止。不過當時南部教會因覺能力仍不夠,因此雖也劃分為四個區域,卻 沒有即刻成立四個中會,而只組成所謂「區議會」。這四個區議會即設在台中、嘉義、台南及高雄四個地方,它們後來就成了南部四個中會的母體。我當時對教會之 政治所知甚少,只知道土庫教會所屬之嘉義區議會是四個區議會中經濟能力最薄弱的。

當時土庫教會每逢主日,在講台前一定置二把交椅,兩位長老就席後才可以開始禮拜。以後聽說教會發生了糾紛,兩位長老常受會友攻擊,他們不再坐在長老席,進而更跟著兒子們移居到教會。這樣可以想見早期長老的身份,好像英國一樣,乃是與牧師同格而且是終身職。

我在土庫小學畢業,去考長榮中學,可惜學力不夠,沒考上一年級,只考上預備科,期望唸完一年可升正式一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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