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基督長老教會與二二八平反運動

王昭文撰 《台灣教會公報》 3339期 2016年2月22-28日 p.14-15

1987年1825期《台灣教會公報》遭扣押事件
《台灣教會公報》為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機關報,原本以報導教會內的事務為主,但在1970年代之後,隨著長老教會對國家大事、社會正義關切日深,《台灣教會公報》也以基督教信仰的角度報導、評論當時的重要時事,略帶有黨外雜誌的氣味。
當時由台南神學院教授鄭兒玉牧師擔任台灣教會公報社理事長,實際編務則由林培松牧師負責。鄭兒玉牧師在《台灣教會公報》的刊頭上特別寫上幾個字:「時代的米該雅」,典故出自舊約聖經列王紀上22章1~28 節,先知米該雅不願意對國王說吉利的話,冒著被殺的危險,也要誠實說出對王不利的警告。那個時代的《台灣教會公報》以「時代的米該雅」自居,冒著被指為「不愛國」、「破壞團結」的罪名,根據信仰良心,說出該說的話。這樣的精神,即使在今日的媒體也少見。
《台灣教會公報》刊載二二八相關訊息
1987年2月22日發行的第1825期《台灣教會公報》, 頭版頭條標題為:「二二八事件四十週年 長老教會總會議長總幹事 籲請全國朝野促進和平 以十字架的愛消除仇恨」,社論〈從基督徒的信仰談「二二八」和平日的設立〉,頭版正中央是一幅插畫,「228」字樣下,一群人面對著荷槍戴頭盔的軍人,最下方是耶穌釘在十字架上,旁邊引用經文:「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路加福音23章34節)還有兩則通知:北區聯合祈禱會的二二八受難者追思禮拜(2月28 日下午3時,在艋舺基督長老教會),以及在台南神學院舉行的二二八受難者追思禮拜(2月28日下午2時半)。整個頭版幾乎被二二八相關訊息佔滿。
該期4版「窗口眺望」專欄〈莫讓無辜者的血白流—— 使人權、和平如江河長流〉,作者署名東方星,內容也是有關二二八,呼籲共同努力讓二二八的事實真相浮現出來,共同克服創傷,使「恐怖流血的二二八轉變為人權」、「和平的二二八」。第6版另外一個專欄「曠野之聲」,作者署名「洪見虹」,標題為〈和平日的祈願—— 為二二八事件四十週年追思〉,主張「國民黨政府應該公開向受難者家屬謝罪,並給予優厚的補償」。
附在該期《台灣教會公報》內的副刊版《活路》第4 期,大多數文章都和二二八有關。第一篇社論性質的專欄「路標」開宗明義以〈解冤開活路〉為題,文中闡述「二二八事件的癥結問題是統治者與被統治者間的衝突……國民黨當局應該勇於放棄統治者的特權心態,使台灣人民有不被打折的民主參政權,共同來建設一個民有、民治、民享的民主政治體制,雖然對岸中共聲言要『占有』台灣人的『統治權』, 但是只要台灣全民彼此建立在一個公義、和平的基礎上,台灣全民的人權能受到世界的尊重,必能開一條『活路』,避免另一個外來的政權入侵,造成再一次『二二八』的發生。」另外的相關文章有:「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發起人陳永興所寫的〈為什麼推動「二二八和平日」促進工作?〉,兩篇和二二八事件受難者林茂生相關的文章: 商正宗〈林茂生博士生評略歷〉、翁修恭〈豐富的生命——林茂生博士百歲紀念追思禮拜講道〉,兩篇採訪稿:〈想當年怨難消——一位八十八歲長老的證言〉、〈四十年前台灣的街頭巷尾〉,還有「明哲」(柯旗化的筆名)的一首詩〈母親的悲願〉,還有兩首歌:〈二二八安魂曲〉、〈二二八和平紀念日歌〉,最後一頁則刊登〈228和平日宣言〉。
1825期公報被查扣及牧師首次上街頭
1825期《台灣教會公報》6770份在1987年2月20日早上被警備總部的「台南市文化工作執行小組」強行扣押帶走。長老教會總會以議長楊清源之名於2月27日發文要求退還。3月1日發行的1826期《台灣教會公報》在頭版報導了此事,社論〈背十字架的和解者〉指出:「這一次的扣押是台灣教會公報發行101年以來的第一次,
以前雖然曾經投郵後全部或部分遺失,但是從未有在社裡被強行查扣的事情。……20日當本報常務編撰委員林宗正牧師前往警總台南團管區向執行查扣單位抗議討回公報時,執行查扣的主事者特向林牧師表白他是『主內弟兄』,是職務上不得以奉命行事,內心感到非常痛苦。另外也有一位情治人員來本社表示關懷,說他為公報被查扣感到自己做台灣人非常可憐,也非常痛苦,可見大家都被看不見的手所挾持。」
1827期(3月7日發行)繼續報導二二八事件40週年追思禮拜的情況,並在第12頁刊出二二八事件受難者名單,及鄭兒玉牧師所寫的歌〈思念二二八受難者〉。第8 頁則有台南中會發表針對公報被扣的抗議文。
被扣押的1825期公報經過談判、爭取,仍未獲得警備總部正面回應。3月11日在台南基督教社會互談會所主辦的「宣教研討會」結束後,來自全台各地六、七十位牧師走上街頭遊行前往台南市政府抗議,要求當局歸還查扣的報紙。這場行動是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首次發動牧師上街抗議。在市政府主秘薛人鳳出面接見、陳博誠牧師代表宣讀抗議文之後,遊行隊伍同樣唱著〈咱要出頭天〉走回教會公報社,祈禱後解散。不過,在這場抗議遊行之後,當局並未發還所扣押的公報。
《台灣教會公報》重印發還
公報被扣押事件,也引起普世教會協會(WCC)及諸多和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關係良好的教會關切,紛紛寫信來關切。日本基督教團的《教團新報》也報導此事件。
因為3月11日的遊行未達成目標,「南區聯合祈禱會」決定4月5日再發起一場大遊行,在各教會當天禮拜結束後,分成七路前往市政府,要求當局發還被扣押的《教會公報》,並公開道歉。幾經折衝協調,當局答應重印歸還,但這場行動仍然如期舉行。當天市長林文雄出面迎接抗議隊伍,長老教會總會議長楊清源與一車重印的《台灣教會公報》1825期同時抵達,最後由教會公報社接納。當天下午仍舉行「抗議公報被非法查扣說明會」,由林宗正牧師擔任司儀,上台演講者包括:黃昭凱、許天賢、蔡有全、李勝雄、王憲治、洪奇昌、劉峰松、翁金珠、高明輝、張俊雄、余玲雅等。「該座談會如一場大型佈道會,講員除闡釋憲法保障之基本人權外, 並將民主理念與基督教的公義、仁愛結合。」
為何當局查扣1825期《教會公報》? 顯然「二二八」在1987年被當成是政治反對運動的符碼,如同許多黨外雜誌被扣押、查禁,這期公報也遭此命運。後續發展則顯示出此時的人民力量已經茁壯,在遭到不平待遇時, 並不沉默接受,而是努力抗議。長老教會在當時是少數組織龐大的民間團體,敢站出來和政府唱反調,維護基本人權。二二八平反運動和民主化的進程同步,展現出
民間社會活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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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義二二八紀念碑的興建
全台灣第一座廣為人知的228紀念碑,座落於嘉義市八掌溪畔、忠義橋頭、彌陀寺旁,由市府撥地、民間自力興建,1989年8月19日落成。紀念碑為三角錐造型,三面都塑出「1947 228」字樣,鑲有三件碑文,分別是建碑經過、建碑精神與二二八事件簡史。碑體原為純白色,因為常遭破壞,市政府後來將之漆成灰色。
嘉義市二二八紀念碑的興建,起源於1988年12月31日原住民與社運人士為打破吳鳳神話, 拆毀嘉義火車站前吳鳳銅像。當時因原民運動解構了吳鳳神話,要求吳鳳故事退出教科書、吳鳳鄉改名等擾攘之際,在台南接受城鄉宣教(URM)訓練的幾位原住民決定以行動抗議。銅像被拉下後,4位相關人士被捕,後來都判無罪。審判期間,以訓練原住民傳道人為主的玉山神學院師生發表聲明,支持拆銅像行動,呼籲法辦施暴的警察,並強烈反對重建吳鳳銅像。銅像被拉倒後,有人主張改建二二八紀念碑。建碑是二二八和平日運動一開始就設定的目標之一,因此民間熱絡籌劃,長老教會也未缺席。
長老教會自1987年之後持續關注二二八平反,1988年6月22日的臨時總會通過一項決議案,每年的2月28日訂為「公義和平日」,「希望透過記念這日子,使發生在台灣歷史上最悲哀的一天,能為明天的台灣帶來愛與和平。」1989年2月發表公開牧函,籲請政府訂二二八為國定紀念日。
長老教會嘉義中會(範圍為雲林、嘉義及新營以北台南縣區域內70間教會)的牧師、信徒對二二八議題高度關切。1989年2月的二二八紀念活動由2月22日的分區禁食祈禱會開始,在當天舉辦聲勢浩大的遊行。遊行中民眾打算2月28日在吳鳳銅像的基座上放上二二八紀念碑模型,並欲取下獅子會在基座上安放的獅子會記號,一度和警察緊張對峙,嘉義市長張博雅出面協調,答應基座上將設置象徵嘉義精神的記號,並允諾在八掌溪畔撥出一小塊公園用地作為建立二二八碑之用。
建碑工作由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民進黨嘉義市黨部及嘉義中會等團體合作,經費來自各界小額不記名捐款。過程中,主事的民進黨嘉義市黨部一直無法將工程發包出去,遂由長老教會接手工程興建。此碑由詹三原設計,張瑞峰建築師完圖,嘉義西門教會從事營造的張克
平負責興建,同為西門教會的會友盧嘉音則擔任板模工。施工中的建築物曾遭人多次惡意破壞,迫使設計者與監造小組不得不派人到工地24小時站崗,而相關人士也都遭到國民黨的恐嚇及警方監聽,設計者詹三原更為此而被逮捕下獄,服刑一年半。
破土時,時任嘉義中會副議長黃智鴻牧師將一本聖經安放在碑基中,表明:「一個社會的公義與和平,是建造在上帝的話語上。」碑文由嘉義西門教會盧俊義牧師執筆,引用馬太福音5章9節:「致力人間和平的人多麼有福啊,神要稱他們為兒女!」以及彌迦書4章3~4節:「要解決民族間的糾紛,排解列強的爭端。要把刀劍鑄成犁頭,把鎗矛打成鐮刀。國際間不再有戰爭, 也不再整軍備戰。人人要在自己的園中、樹下, 享受太平;沒有人會使他們恐懼。」闡明建碑意義在於化解對立、平反冤屈、安慰受難家屬,並期許台灣人民能早日走出歷史陰影,促進永久和平。紀念碑籌畫至興建都由民間出錢出力,紀念碑完成後,民間團體將之捐獻給市政府 。
建碑過程《台灣教會公報》都持續報導。6月4日報導:「灌漿工程已經完成,日夜有人輪流看守以防破壞。」7月2日報導:「二二八紀念碑受『關切』,內政部、省府公文頻傳」,指政府高層不斷向嘉義市府施壓,要擋下建碑。7月23 日宣布二二八紀念碑將於8月19日正式落成。8月9日首度披露二二八紀念碑面貌,並宣布8 月19日的紀念碑落成禮拜將在嘉義西門教會舉行,受難家屬林宗義教授來函表示感動和謝意。
二二八建碑是「二二八和平日促進會」擴大而成的「二二八公義和平運動」一個很重要的里程碑,在這當中,長老教會扮演了主要執行的角色,在政治壓迫陰影揮之不去的時代,勇 敢做了該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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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二二八事件受難者及家屬的道歉
1989年,長老教會除了參與嘉義的建碑工作之外,3月31日總會期間更通過臨時動議案:「向二二八受難家屬致歉」。這是由嘉義中會提出的臨時動議案,並附有道歉文草案,獲得接納後, 1990年2月9日正式對外發表。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對二二八事件受難者及家屬的道歉〉文中說:「1947年2月28日發生台灣歷史上最殘酷的政治屠殺事件,數以萬計的同胞及社會菁英慘遭殺害或被捕入獄。懾於執政者長期恐怖的戒嚴統治,除極少數傳教師及信徒個別對受難者及家屬賦予關懷外,整體教會並未給予受難者家屬應有的聲援及溫暖。……我們的愛心誠然不足,無以勝過懼怕,為此,我們要向二二八事件全體受難者及家屬表示歉疚,並懇求上帝憐憫寬恕。」
長老教會不斷建議政府應該為二二八道歉, 最後決定先從教會的反省、道歉的行動開始,是關懷二二八議題的深化,也是重要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