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特攻隊到牧師 --- 記鄭連德牧師

 

 首頁/  English / Japanese Entries/ 本土信徒 / 史話 / 家論述 / 宣教師 / 外國神父修女 / 原住民 日人列傳 / 賴永祥著作 馬偕周邊 / PCT/  劉家雜錄

洪增陽撰 見於《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義光教會30週年特刊》,文是2012年3月7日寫的。鄭連德,1926年11月8日生於大甲,父親鄭進丁(長老,1899-1985) 、 母陳招( 陳其祥長老次女),妻 陳淑文 (陳思聰牧師4女)。

義光人有幾個很特別的地方,譬如說許多兄姊是社運或政運場合裡的熟面孔,有些是你在報章媒體可以輕易找到的名字,還有一個特別的是平時參加義光主日禮拜的牧師就有好幾位,其中一位雖然因為牧師娘身體狀況而不能常來,但是,他為義光姊妹及日本女婿以日語證婚的影片卻在網路以「太酷了!」為標題狂傳,當別的教會稱呼他為牧師時,義光兄姊則更親切地稱呼「牧師公」,他-正是現任牧師鄭英兒的父親-鄭連德牧師。
相約訪談那天台北氣候極度濕冷,但是住在公寓頂樓的牧師公夫婦早已為我與宜伶開啟了電暖爐,再泡上一杯熱熱的紅茶,不算大的房間裡充滿了暖意。牧師公是出了名的風趣與健談,話匣子一開笑聲不絕於耳,連臥床休息在一旁努力偷聽的牧師嬤也不時迸出笑聲來,從一開始「忍不住貪甜」的話題(由於牧師公血糖控制多年),以及父子整理資料的迥異習慣談起,於是接著我們的閒話家常式的訪談,也讓我們看著老照片回想當年。(其中一張飛行兵合照,相片上被寫上每個人的名字,牧師公是「賀川」,其實是取自日本名牧師的姓,戰後日本與各國間許多和談都委派這位牧師,連姓氏後面名字的那個「彥」也是相同,他賀川豐彥,牧師公賀川英彥,鄭英兒的「英」便是這樣命名的。)
牧師公首先說著,多年來每年大約寄出近百份親手寫的卡片,過去通常有寄有回,然而現在則煩惱每次回信的人愈來愈減,去年有兩個人等不到回音,才由老伴回覆說已經過世,另外還有四五個沒有回,所以最近才寫一封信給日本的朋友感概說,天堂那邊的朋友現在比較多了。牧師公的兄弟姊妹共有十二個,由於早期的環境使孩童容易早夭,所以母親陳招長老娘也曾經表示說她的孩子「天堂的有六個,地面的也有六個」。牧師公1926年出生在大甲,在六個兄妹裡面排行第三,1944年中學畢業前日本二戰戰況吃緊,急需空軍赴沙場,當時台灣選兵,學校強迫每個人去考,而全台灣大約兩千人投考,再從中挑出三百人,真正選去開飛機的則是六十人,六十人裡台灣人僅十一人。全中學約三百人裡獨獨兩個人的體檢是「全甲」(比特等更佳之意),他就是那其中的一個,但是體檢回去後被父親鄭進丁長老罵到臭頭,因為選上空軍操縱兵基本上就是穩死無疑,很多人會用各種方法讓自己的體格判別起來較差,可是當時相當老實的年輕牧師公心裡反覆想著基督徒是要如何來欺騙?所以也沒有喬裝成耳聾或其它,就這樣被選上了。
雖然當時日本人對台灣人仍舊不太信任,可是事實上台灣人畢竟也是接受 日本教育,也會認同日本精神去打拼,每一個人到了日本後也都相當認真地發揚「武士道」精神。訓練的那一年心裡沒有想過什麼,大家也都相當單純,反 而會去想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國家,因為所受的教育就是如此,大家都還是為了日本打拼,覺得死了也是很甘願也很歡喜,那時每個人的情況大略如此。但是 牧師公跟一般的兵仔有些不一樣,因為經過嚴格的挑選成為正牌的飛機機師之後,感到自己更是很特別的,同時覺得是光榮的,所以也存有想要特別努力的意識。到了軍校的頭幾天,去的五十多人每個人剪完頭髮,即受指示將頭髮及寫上幾句話的遺書一起包妥放在自己的抽屜裡,只要接下來不幸發生事故,人家就將這包東西寄回你家,家人就清楚知道你「光榮戰死」了。那時有些戰友 邊整理還眼眶邊泛紅,或許很難相信有可能就要這樣走了吧,這五十人後來被稱作「陸空軍特攻隊最後訓練班」。出發時牧師公也感覺自己應該回不來了, 因為當空軍除了容易陣亡,那陣子光是開往日本的船就被擊沉了好幾艘,經常 一艘船可以死好幾百人,幸好所搭的那艘客船最大,然後在軍方的保護下十幾艘一起出發,經過四、五天的行程最後安全抵達日本內地,才開始接下來的訓 練,而那班的戰士僅牧師公一位基督徒,他們也知道吃飯前闔上眼睛祈禱的這個人是基督徒。
這中間穿插了一段趣事,牧師公在日本前後兩三年當中,原本身材矮矮胖胖的母親明顯地消瘦,牧師公常講說自己最不孝,只有他會讓媽媽煩惱成這樣。8月徵召至日本約莫兩個月後的10月,軍方想要在台灣宣傳號召更多人來 加入正規的空軍,因此召集這十一個台灣飛行兵去拍宣傳片,拍攝他們的訓練 情形,完成後影片送回台灣,期待能夠感動更多的台灣人投考空軍。軍方已事 先通知這幾個軍人的家人有這部影片的拍攝,他們於是知道那兩個禮拜無論在 哪裡,都可以在電影放映前五分鐘的新聞時間裡看到這段播出。牧師公記得自 己只出現在影片最後一刻,戴著飛行帽、雙手拉控制桿,但眼睛微閉了一下, 就為了看這一幕,牧師公的媽媽被眾人笑稱「勇奪冠軍」,總共去看了十遍! 其實都不是在意電影上映什麼,而是極度想要在那五分鐘的新聞時間裡看到兒 子跑出來,看那個眼睛一閉的人是真的兒子而不是假的,牧師公知道後覺得很 感動,自己反而沒看過這段影片呢!
牧師公1944 年8 月1 日開始在日本的飛行學校開始訓練,八個月裡不斷移訓換了很多地方,訓練時都用glider(滑翔機) 練習。接著,沖繩戰敗前 後,所有軍校接連關閉,沖繩一倒大家心知肚明大勢已去,戰爭準備要輸了。 二戰結束前的6月,在東京郊外接受「航空員適性檢查考試」,應考人一百人, 包括牧師公一共五十人合格,隨即往日本最有名的「航空士官學校」報到。日本此時物資缺乏已經少有汽油,便想用酒精五十比五十混合當燃料,所以隊長 常對著大家喊話:「你們大概在9月20日之前,五十個差不多會死掉三分之一!」實在是事故發生易如反掌。原本特攻隊訓練預計在9月20日畢業,一畢業就準備去捐軀,但戰爭在一種當時叫作「新的炸彈」(原子彈)於廣島與長崎炸開後,8月15日二次大戰結束,比畢業日期提早了三十幾天,眾戰友包括牧師公因此撿回了一命。牧師公分析日本戰爭會輸,基本上完全在於生命上的想法問題,譬如說打仗打到某一絕境程度,美軍直接舉起雙手成為俘虜,能活下來就好,但是日本卻讓你攜帶一把兩顆子彈的槍,如果真的沒辦法了,便直接以嘴巴含著槍口,這樣的死法則一定成功,因為人要自殺前通常還會猶豫。特攻隊說起來也是不人道,你本身就是炸彈,一下去包準死亡,我上幾期的學長各個都很優秀,但也都全部陣亡,日本在這方面並不看重活命的重要。
戰爭結束,只有台籍與韓籍軍人留為「殘務整理部」,後來也在空軍飛機場的旁邊種蕃薯,與另兩個同為戰友的台灣同袍邊等回台的船,邊過著六個月顛沛流離的生活。平安從日本回來後,原本隊長所說「人生二十」卻挺過了沒死,而那一年的訓練其實腦筋一片空白,從來沒有想過可以活下來,所以牧師公認為留下的生命不屬於自己的,決志要來獻給上帝。媽媽一聽哭了出來,原來淡水女學畢業的媽媽有三個阿兄都是牧師,私底下也期待有一天如果自己的五個孩子(兒子)都來獻身傳道將會多麼高興,如今已有長子(鄭連坤牧師)就讀神學院,聽到三子的決志當然更是高興地流下淚來。牧師公自信滿滿地跟爸爸提,爸爸看了他一下,問說:「你!有在讀聖經嗎?」回說當然有 !再問:「那聖經上怎麼寫?」正摸不著父親究竟要問什麼,不知如何回答之際,赫然一聲:「奉獻十分一!我已經奉獻五分一啦!」喔!原來是要講這句!但心想哪有這種算法的?即使如此,媽媽說沒關係我們來祈禱看看,看上帝是要我們做什麼!牧師公覺得媽媽的信仰相當堅定可說超過爸爸,媽媽的信仰來自外公陳其祥長老,擔任保正又是秀才的外公,腦筋相當的好,不料染有鴉片癮習,長期下來無法動彈最後還需要用轎子抬著走。卻在他45歲信主之後,簡直瘋狂地改變了整個人,直到57歲過世,十一年之間只要宣教師到哪哩,他就追隨到哪裡,四處去見證,最後甚至讓三個兒子都就讀神學院。長子神學院畢業在宜蘭開始傳道,牧師公大舅招呼一聲,淡水女學畢業的媽媽就到那堥顜U司琴,這些服事對牧師公家族的影響其實很大。總算因著上帝的帶領,牧師公的父親後來反而喜歡到處跟人家驕傲地述說他們家出了三個牧師呢!(包括後來的老五鄭連明牧師)
幼時父親擔任台中大甲街役場助役,所以牧師公就讀日本小孩為主的小學校,比起動輒一兩千人的公學校, 全校僅六十多人的小學校裡更是僅他與一位醫生小孩為台灣人,從四年級練劍道,後來打得頗累所以開始寫詩、俳句、小說,夢想有朝一日當個文學家。總是,原本想像的文學家,回國後日本人已人去樓空,一切都已改觀,一時之間究竟要做甚麼也不知道,要考大學也不可能,整整 一年多真的沒能做什麼,專長就只是空軍,因此暫時回大甲教會教主日學,心想這是事奉的一部份吧!但全智全能的上帝卻引領著一條讓牧 師公意外的人生路!牧師公1951年台灣神學院畢業後,分別在墩仔腳、新店、台北城中、台北東門四間教會牧會總共三十年,留下美好的蹤跡,到屆滿四十 年從東門教會盡程退休前,其實還有一項至今仍影響著台灣教會的先驅觀念- 「教會的社會關懷」,現今基督徒人人朗朗上口的,正是當年牧師公戮力推展 的思維。1959 年擔任總會書記的牧師公獲得交換牧師獎學金的機會,受派到 美國最冷的緬因州曼歌神學院進修,因為已是牧師,所以不用選修必須考試的 課,於是到處聽課,其中有兩門課-「Church in Social Action」(教會社會 行動)以及「Pastoral Counseling」(牧會協談)對牧師公產生了極深遠的 影響,包括對社會的關心、互談會、關注勞工與都市山胞(時稱)等等。當時 台灣還沒有Pastoral Counseling,美國回台後的1967 年結束在城中教會的 牧會,除了參與創辦「台北基督教社會互談會」,也同時擔任馬偕醫院所設立的「自殺防治中心協談室」主任,兩年後擴大成為台灣「生命線」的濫觴,並在1972 年受總會差派擔任「家庭協談中心」董事長。
隨著事工不斷擴展,同時也忙得暈頭轉向,回想起來,牧師公相當感謝上 帝五十多年前給他機會出國,當時出國相當困難也很少人有此福氣。回來後, 邊做邊學習中也逐漸越擴大,譬如前後參與二十多年也正式做了十年的互談 會,從事社會關心的工作,不斷與外國的接觸當中,發現基督徒如何可以關心 社會,雖然現在大家都曉得「社會關懷」這個名詞,那時可以說沒什麼人知道, 不要說全台灣的教會沒有這種觀念,連牧師公自己原本也沒有這種觀念。所以 每位牧者聞後的直接反應幾乎都是「哪有這樣的?神學院畢業後就是顧好拜 堂、家庭禮拜、祈禱會等等就不錯了!」那時比較盛行的想法真的頂多是顧好 教會,但牧師公後來想:「這樣哪對?會友數穩定牧師就可以翹腳?」難道這 間教會不用再進步?難道不用去看看周圍的需要了嗎?教會不應只是顧裡面, 更要「顧外面」,「come to the church」以外還要「go to the world」, 把上帝的話從這裡出去帶到世界。禮拜日牧師培養這些,盼望拜一到拜六會友 在生活起居的地方見證,基督徒就是要不斷的見證,這是當時美國那裡訓練回 來以後,受了很多的感動而有這樣的心願,因此也帶了一群牧師四處去看,像 監獄、工廠這些地方,漸漸讓他們發現,這都是上帝的世界,牧師若不去關心, 他們可要怎麼辦?雖然牧會辛苦,牧師不能只關心自己的幾個會友而已! 那 段時間這算是一種突破吧。在互談會有很多機會執行互談會裡的「談」, 一 直談的過程中,也才逐漸越來越多人有這種看法,不過,推動社會關懷時幾乎 每一件事情都是新的,當然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但總在上帝旨意下 越做越廣。
上帝也很奇妙,原本青年時的文學家夢想,居然在三十年後才意外促成,而且這次不只當文學家,而且身分是牧師,只是文學家的日文換成了中文。1975年正忙著協談事工之際,剛好實踐家專前來聘請傳授這一課,牧師公便以一股傻勁帶著自己所擁有的備課資料前去教書, 結果三年不到,民族晚報的總編輯打電話來,邀請在報紙上寫「生命線專欄」, 一個禮拜兩三篇, 一篇八百字剛好是講課所整理過的東西。然後又不到半年,中國廣播公司聘請他主持「家庭漫談」節目,一篇專欄再加點東西剛好可以講十分鐘,一禮拜一次持續了十二年。而民族晚報的專欄後來集結起來出版了五本書,第一本在三、四年內賣了一萬本,現在僅第三本尚有庫存在倉庫裡,其它都洛陽紙貴賣光了,連自己也來不及留。筆者問是否有意願再版?再版有沒有價值?牧師公的回答是:無論過去與現在,家庭問題依舊一模一樣,再版價值永存。無論如何,當一個傳教者或牧師可以有機會在外面受人接納與肯定,當牧師可以寫報紙,也可以在廣播電台大放送,又可以當作家,甚至連家事法庭都說離婚協調沒牧師來就不行,這些都實在始料未及。
1991年自東門教會盡程退休的牧師公旅居紐約16年之久,縱使後來出了三本講道集,加上曾經編著過的兩本書,原本退休後願望是想要靜心寫作卻是一個字也沒寫,牧師公說到這裡哈哈大笑起來,筆者在他笑聲中想著,上帝還需要牧師公再多寫些什麼嗎?反倒是換我們後輩的來寫他上帝所祝福的一生才對吧!訪談結束前,給筆者的一張自我介紹裡,牧師公連墓碑碑文「親像一粒星反射真光」竟早都寫好了。願主記念這位親近主、疼惜台灣、照顧牽手、讀書、玩「數獨」、看NHK的上帝奴僕-鄭連德牧師公,在我們有緣認識、互相學習的日子裡,繼續聽到鄭家父子獨特的爽朗笑聲來祝福全台灣! 

 首頁Home/ 本土信徒總檔 / 教會史話總 / 宣教師人物總檔 / 外國神父修女列傳 / 日人列傳總檔 / 原住民信徒 /  諸家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