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村鑑三何以在其盛年突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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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添水撰 《下樂姆》202期 陳榮爝編 2020年6月 p.2-5。撰者林添水(1907~1983),台灣台南市人,一生敬仰內村鑑三 (1861-1930),對其著作有廣泛的涉獵。本文取自吳得榮著《十字架與日本武士—東方先知內鑑三的信仰與思想》,台北:中國信徒佈道會台灣分會,1995 年,p.2~11。  

我和友人曾於 1937 年夏天和 1942 年秋天。二度前往東京多摩靈園探視內村鑑三先生的墓所。在那兩次訪問中,那面銅製的墓碑特別引起我的注意。每當我恭讀上面的英文字句,內心便感受到無比的震撼。由於當時的印象至為深刻,所以,到了今天,那段碑文仍經常生動地出現在我眼前。
 I for Japan;
Japan for the World﹔ The World for Christ﹔
And All for God.
我為日本﹔ 日本為世界﹔ 世界為基督﹔
而一切都是為了上帝。
這幾行英文是年輕時的內村先生親筆寫在聖經扉頁上的。他清楚地表示,這些字應該鐫刻在他的墓碑上,以供後人了解其心志。當這些句子映入眼簾時,內心的感嘆不盡奪口而出:「這是何等高貴、何等偉大的普世思想啊!!」
內村告訴他的同胞:日本不是為我而存在,而是我要為日本而活著;世界不是為日本而存在的,而是日本要為世界存在;至於世界,她的存在是為了基督;而宇宙萬物之所以存在,為的是要彰顯上帝的榮耀。是的,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可以揚言自己才是存在的目的。內村一生扮演先知的角色。早在青年時代,他便經由這些英文字句,表明他對國家利己主義的反抗。而這反抗精神終生支配著他,使他不斷進行有血、有淚、有汗的爭鬥。他毫無忌諱地告訴世人,雖然你們以自己的國家為至上,但聖經却力稱真實至上的,乃是上帝的國度。
顯然,在神國觀念中,世俗的國家觀念是沒有存在餘地的。後者若不甘納入前者,遲早必遭被棄的命運。說實在的,雖然碑上的英文至簡至短,但其中所濃縮的,却是聖經所宣示的世界觀、國家觀、人生觀及教育觀等。而這些觀念乃是以上帝的正義和公平為經緯所編織而成的。多年來,經常縈繞我心的,正是內村這幾句話所含蓄的深長意義。為了探究它,有時默然沉思,有時則因在其左右徘迴,久久不能進其堂奧,而不禁仰天長嘆!
內村在其壯年時刻意從事社會改良工作,他痛斥執政階級的弄權惡習,又擺出堅強的彈劾論陣,與仗勢欺人的惡吏、巨賈,或御用學人進行猛烈的戰鬥。他以銳利的筆劍直逼敵人的牙城,以千軍的重捶直搗社會的暗窟,其豪勇的先知氣概,曾經贏得千萬人士的喝采和敬佩。然而,時機一到,它卻在眾人驚愕和困惑的情形下, 收起刀劍,聽從聖靈的指示,於 1900 年創刊「聖書之研究」,終生以柏木為據點,從事以聖經為依據的純福音宣揚事工。他傾注其心血於聖經雜誌,經由文筆和演講去廣播「無教會」的純信仰種子, 期望以此淨化人們的心靈,也希望從這一個「終身的事業」(Life-work) 中找到自己存在意義和價值。
由於內村突然改變作風,使得多年來傾慕他的眾人頓失憑恃, 寂寞之感油然而生。後來,人們在失望之餘,改以批評之態度對待他。他們以譏諷之口吻說,昔日先知的雄風,今日何在?昔日猛進的先知,怎麼臨陣退却且息影林間呢?面對如此辛辣的批評,內村只是默然以對而不為自己辯護。他知道有認知能力的人必能領悟他的轉向絕非退却,而是扭轉大局的前進。當著錯綜如亂蔴的世局, 與其治標不如治本,即從事心靈的拯救,喚醒良知,遠比社會表面的變革來得切實和重要。而這個根本的救治,除了舊而永新的基督福音,再無他途可循。唯有聖經所明示的救恩才有辦法改變一個人。這是接近現實亂世最有實效、最為積極的一個前進途徑。
就社會的機能而言,政治、法律、經濟、教育等雖然至為重要, 可是一旦把它們歸納起來,就可以得到「人類問題才是根源」的結論。當我們談到社會制度問題時,我們都得承認,「自由的制度」並不能產生「自由的人」。一個靠著基督的福音而從貪慾和自私獲得釋放的人,也就是說,從罪惡的奴役中得到釋放的一個屬神的自由人,才有能力創造,而且正確地運用自由制度。雖然自由制度具有若干刺激的作用,却不能生產真正的自由人。好比說,以多數決主義為政治原理的民主主義雖然是一種天才性的發明,但是,就充為國家社會的基礎而論,擁護民主政治的理論家雖視民主制度為萬能膏藥、為絕對真理的化身,身為福音真理的信仰者却不能不對這一類主張採取保留的態度。民主制度雖然優於其他的政治制度,我們却不能輕言民主政治只有百利而無一弊。這種東西是相對的;它只是一種比較方便的制度,利弊參半,與其它制度相較,也僅是五十步百步之差而已。
民主制度的成立,絕對有賴於民眾的民主自覺,即可以使自由和責任、權利和義務並行不悖的民主精神,也絕對有賴於領導人的執著於真理,即愛義不愛利、事事憑良心的高貴情操。由此可見, 若不以民眾和領導人的民主精神為前提,民主制度是無法建立的。如果生活在現實世界的人類,無視精神和道德上的自由,反而主張動物性的自由奔放,以利己、貪慾、放縱等行為為貴,自甘淪落為肉體的奴隸,則民主制度不再擁有實質的內容,只徒具形式,僅能就地空轉,而不能向前推進。政治家口口聲聲民主和自由,實質上, 只是掛羊頭賣狗肉罷了。在人類已過的日子堙A野心的政治家躲在假民主的傘下巧妙地成遂己願,乃是從經驗中獲得認知的實證性事實。
在那舉世聞名的蓋第斯堡演講堙A林肯的那一句膾炙人口的名言---「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A government 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 — 長久以來被世人奉為民主的圭臬,咸認人類幸福完全繫於此語的實踐。然而,若能真實地了解林肯的為人,就不難發現他的發言是基於他的宗教信仰,也就是「神有、神治、神享」的聖經信仰。這一點是我們所非加以注意不可的。林肯的這個信仰,事實上,和內村在墓碑所表白的信仰互為表堙C顯然, 聖經的信仰乃是林肯和內村的共同依據,也是培育民主主義的一個精神搖籃。我們確信唯有以上帝為本位,人的心靈被福音所支配, 真正的民主制度才有辦法建立起來。
一提到學問、文藝、經濟等文化問題,我們就不能不明確地認知文化的本質究竟是什麼。就文化的本質而言,文化只是一種中性的東西,既不屬於撒旦,也不屬於上帝,就像金銀、寶石,和真珠, 在未認知其用途之前,不能輕言其善惡。上帝的聖城以它們為裝飾,反之,它們也可以用來裝飾淫婦(啟示錄 17:4)。照樣,文化若奉獻給上帝,就能從事真實的建設,發出永恆的光輝;反之,若投身於撒但,必然帶來破壞,最後招致滅亡。這是人類歷史上屢經證實的兩種程式。人類的文化若不如內村所言「一切都是為了上帝」, 即脫離終極的大目的,必然給人類本身帶來莫大的災難和不幸。視文化和基督教無關,或視文化為撒但的產物,固屬錯誤,但若以文為至上,終日歌頌它的偉大,甚至企圖從文化中尋求積極意義,藉以建設理想的國度,又何嘗不是一個天大的誤謬。不錯,文化是人類的理性所生產出來的;然而,要從理性抽出所謂「目的」的這類觀念,理性就派不上用場了。可見,「目的」的提示,並非來自理性和文化,而是來自超越兩者的另一個世界。沒有宗教所指示的正確目的,文化必然因為喪失光明的目標,而走進歧途。
內村先生在一篇題為「天才和品性」(Genius and Character) 的短文中,對文化目的這類問題,提出了一針見血的見解。「天才為數少。然而,比起品性,天才就顯得多一點了。十個天才在妓院寫其小說,却找不到一個論說家在安貧守節中發表其所信。雖耽於飲溺於色,天才還是天才。就知識方面而言,無可諱言,天才仍有多少的益處;但就倫理和人物方面而言,天才的價值就蕩然無存了。… 我國已經不缺乏天才人物,我們真正缺乏的,乃是人的品性。天才問政,趾高氣揚;天才插手文學,就專寫煙花艷事。問政和寫作, 若不本著品性,就沒有偉大的事業,也沒有偉大的文學。哦,品性啊!品性啊!」(「宗教與文學」63 頁)上面這一段話,確實是至理名言,每逢翻閱,都不禁由衷說聲「阿們」(Amen)以示內心的共鳴。
總而言之,現實生活中的困擾,追根結底起來,不外是精神的問題;而所謂精神問題,則不外乎人的問題。如果人的精神開始腐敗、品性開始墮落、道義開始頹廢、人物開始困乏,則各類的社會作為,就變成沙土上的樓閣,「雨淋,水沖,風吹,撞著那房子, 房子就倒塌了,並且倒塌得很大」(馬太福音 7:27)。早在兩千年前, 耶穌就明白地說過,地基不穩,樓房必然倒塌於風雨襲擊之中。前東京大學校長矢內原忠雄所說的一句話,曾經大大地衝擊了我的心靈。他說:「最大的悲劇,就是個人或民族失去了自己的靈魂。比失落土地更慘的,乃是因丟失了靈魂而演成的悲劇」(矢內原忠雄著:「主張與隨想」304 頁)。
耶穌說:「在人是不能,在上帝却不然;因為上帝凡事都能」(馬可福音 10:27)。教育雖是人類能力的表現,但期限界却至為明顯, 如要尋求突破,就得憑著上帝的大能。唯有靠著上帝的大能,新造的人,真正的人,才能夠誕生。上帝的大能在基督的十字架上顯露無遺,這就是內村先生所要宣揚的福音,而記載這福音的就是基督教的聖經。內村先生以闡明聖經真理為其後半生的唯一事業,因為他確信,他的傳道事工是建設國家和社會所不可或缺的基礎工程, 而這工程是穩固的,是永恆的。誰說內村的轉向是後退呢?這不但不是後退,而是戰略的高度運用,是直搗撒但最後據點的閃電戰術。當我領會其真意的時候,在我心靈中所激起的共鳴,由於過度強烈而不能自抑。
直搗撒但巢穴的救靈事業,雖然其困難重重,但就戰略的策定而言,內村先生的判斷是正確無誤的。他看準了問題的核心,抓穩了前進的目標,然後一步一步地逼向撒旦所蟠據的人類心靈。待各個人類主體地接受基督的福音之後,聖靈便把他創造為一個新人。至於新人的特色,由於無暇枚舉,只好引述內村在其「宗教座談」中所寫的一段話,以做眾多特色的代表。
「基督信徒是這樣的一種人:其柔和猶如小羊;其兇猛猶如獅子;其天真猶如孩童;謙遜而不失剛毅;容易落淚而不失勇氣;富於感情却有克制感情之力;他又是一個如保羅所說『凡事相信,凡事忍耐』的人」(內村全集第1卷 447 頁)。
上述的形象看似矛盾,實際上,卻是由內在的屬神生命所調和的。換句話說,既對立而又統一,這就是基督徒所具備的獨特形象, 在內村的靈筆下,更是顯得栩栩如生,而且靈味十足。
使徒保羅說:「若有人在基督堙A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林後 5:17)。是 的,上帝的無比大能和今世的教育和倫理所具有的力量,在層次上是互有差異的可以擊毀「舊人」, 然後創造出一個全新的人。這就是兩千年來經過實證的福音,如今,內村先生決志以宣揚這個福音為終身事業,準備為國家和社會打好千年的基礎,為民主制度預備真實可用的人才。這是隱遁性的後退嗎?住口吧!你們這些短視的好譏諷之徒。
在擱筆之前,我想附帶地說幾句話。內村先生終生步主後塵, 極力避免精神性的傳道事業淪為形式,時時提醒自己不要踏上制度化教會的覆轍,以免干犯以人意為本的大罪。原來,制度這種東西只是一種手段,而不是目的,但是,教會主義者卻經常把制度當成目的,結果扼殺了使制度存活的靈命。生命帶出另一個生命,據說, 這是生物學的一個原則。在精神界堙A原則是相同的。由於精神的出生有來賴於別的精神,所以,內村在離世之前停止發行他的個人傳道雜誌 ---「聖書之研究」,解散他的聚會,以期不經由這一類的形體和制度,而是憑藉他的精神,去產生千百個未來的「新的內村鑑三」。果然,在他死後,多人以他的理想為理想,即步基督的後塵,除了精神,不留任何制度性的事物給後世的人。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內村的精神是什麼:每一個人直接結連於上帝,結連於基督,除了上帝,不再接受任何控制,即保持自由之身行走於人世;唯獨順服聖靈的帶領,絕對以上帝為中心,執守上帝所賦與的自由而獨立的信仰,除了上帝,不再畏懼任何的權勢;以上幾點,就是我所體會的「內村精神」。至於那些被俗世癖性纏身的宗教家,他們竟敢無視上主的權威,故意不承認「上帝的真理可自我維持」的事實,擅自走進上帝的領域,挖空心思,絞盡腦汁, 企圖以政治性的手腕排定後繼人選,以保制度的持續。他們在虛幻中竟然產生這樣的一個錯覺:要不是他們付出努力的代價,上帝的真理必然難以維持;如果不設立繼承人,上帝的真理必然無人宣揚。對此想法,內村絕對不敢苟同;他知道「所求於管家的,是要他有忠心」(林前 4:2),因此,除了忠心事主,他不再為後繼人選而操心。他相信「智慧是由所有智慧的人來證實的」(路加福音7:35)。又相信真理可自行照顧其子民,因此,除了遺留「內村精神」之外,不再保留任何制度性的事物。我個人深深覺得內村之所以能如此貫徹他的理念,主要是因為上帝特別施恩於他,賜給他異乎常人的「慧眼」和「睿智」,讓他做了一次劃時代的決定。
日本國土雖小,卻出現了一位偉人---內村鑑三。當我根據他一生的言行而評之為「人類大先知」時,我深信這個評價絕非言過其實。
註:
作者林添水先生(1907~1983),台灣台南市人,一生敬仰內村鑑三,對其著作有廣泛的涉獵。
本文取自吳得榮著《十字架與日本武士—東方先知內鑑三的信仰與思想》,台北:中國信徒佈道會台灣分會,1995 年,p.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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