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慶台 Nolay Piho 關於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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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慶台口述;曾子昂、王心瑩撰文《因為有雨,所以彩虹》,原民漢子林慶台傳記,見證生命的沉落與奮起 , 2015年11月 遠流出版 菊16開 256頁。玆錄其「自序 關於我的故事」。 

林慶台 Nolay Piho
台灣宜蘭縣南澳鄉碧候村泰雅族人,是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福山教會的傳道師,也是木雕師傅。求學階段經歷身分認同問題,一度輕狂喪志,直到進入玉山神學院才開啟他人生的新頁。
後來接受導演魏德聖的邀請,演出史詩鉅片《賽德克‧巴萊》男主角──中年莫那‧魯道,過往經歷讓他能以更貼近莫那‧魯道的心情,傳神地詮釋了這位霧社事件領導者的一生。目前積極投入烏來福山部落方舟計畫,期望改善當地環境,給孩子們舒適的棲身之所,並透過教會的力量,讓族人們重新認識生命,找到自己的方向。
正因為他歷經從人生谷底走向光明的心理轉折,因此有著比一般人更豁達開朗的處世態度,也希望將自身經驗分享給更多原住民或非原住民的朋友,期待得以鼓勵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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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人會慢慢長大。我自己所謂的長大,是到了27歲才真正感受到,每一個人的人生和經歷都會隨著環境而改變。
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就過世了。他年紀很輕就走了,只有45歲,那時候我6歲。爸爸過世以後,我們才從他本來傳道的地方回到家鄉,宜蘭縣碧候村。後來媽媽承繼了爸爸的夢想,到各個地方去傳道,沒有辦法照顧孩子,就把我們送到外公外婆家裡,托給他們養育長大。
在外公外婆家,我過著傳統泰雅族的生活,成長過程中完全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台灣」這個概念代表什麼意義。我的世界只有自己生活的部落,我只知道「我們是泰雅族」。我們部落裡也有一些外省人和閩南人,但那對我的影響不大。 不過因為時代變化的關係,因為進入國民政府時代,我進入學校之後必須學習接受另一種文化和語言,以「講國語」為主。我覺得很疑惑,我們是泰雅族,為什麼要讀那些東西?我們有自己的文化和語言啊。
國小上課的時候,我完全搞不清楚為什麼經常被老師打。老師叫我們把注音符號寫在黑板上,然後唸出來,只要唸不出來,老師就修理我們,於是從國小一年級到四年級,經常這樣被老師打。老師為什麼要那樣教學生呢?我完全無法理解。回想起來,我的內心後來累積了那麼多恨意,很有可能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國小畢業以後,我到羅東讀國中,開始碰到「種族歧視」問題。種族歧視是指漢人很喜歡欺負原住民,我也是受害者之一,成長過程中經常遭受漢人欺負。剛開始內心受到很深的傷害,國中一年級就被欺負到沒辦法上學,只好轉學回到家鄉。
到了國中三年級,情況變得不一樣了,我們原住民同學開始會思考,怎麼可以一直被別人欺壓呢?大家覺得一定要站出來爭取自己的尊嚴才行!但是當時的能力與知識很有限,所以等到漢人的混混又來找麻煩的時候,我們便用他們的手段對付回去,開始還手。打了漢人以後,其實也發現,歧視的問題並沒有因此而消失,他們反而變本加厲,雙方的衝突愈演愈烈。
我們生活在經常要面對羞辱的環境裡,因此我沒有讀高中。我寧可不讀,因為覺得即使進入高中,面對的情況也是一樣。
進入社會工作後,歧視的問題只有更嚴重,怎麼樣都逃避不了。結果,我慢慢和「酒」發生了一段很長時間的關係。喝太多酒、打架鬧事等等,最後胃和肝膽出了問題,讓我的身體慢慢消瘦,一度覺得自己要失去生命了。
在人生的那個階段,最大的轉折是姊姊苦勸我「不要再喝酒了」,也介紹我信耶穌、去教會,後來又鼓勵我去讀神學院。神學院的環境對我產生非常大的影響,我受到很大的感動,慢慢發覺原來人的生命是這麼重要,每個人都要好好珍惜!
另外,我對原住民處境的深刻思考,也是進入神學院以後才真正建立起來。在學校裡,大家會談到文化、歷史和政治的問題,也因為時代發生變化,同學有機會真正參與政治相關的活動,尤其是對原住民議題的主張和抗爭。在原住民運動期間,我沒有太多機會去參與,不過我的想法漢大家是一樣的,那時候我們真正了解,原住民應有的福利和未來的發展,沒有人會幫我們爭取和發言,除非我們有自己的民意代表,否則像漢人的立法委員、縣議員等等,沒有人會幫我們講話。這是原住民運動的起源,大家意識到「只能靠自己」!
從神學院畢業後,帶著神學院給我的各方面影響,我開始在部落牧會,與大家分享、見證我的感動。這條路非常辛苦,收入不是很多,但是我清楚看到自己的責任。
牧會以後,我最大的體會是:很多原住民部落的狀況很不好,而我可以利用教會的力量來幫助部落!這是我選擇幫助原住民的途徑。當然挑戰很大,因為部落的教會沒有太多資源,要做的準備及功課很多。幸好我們沒有放棄,勇敢面對各種挑戰和難關,一個一個突破;我們不只執行教會的工作,也靠教會的力量協助部落發展,成立社區發展協會,參與文化傳承、經濟發展等等許多建造工作。我在金岳部落將近二十年,社區和教會一路以來一直平行成長,得到很好的成績,真的很感恩啊!
民族
原住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怎麼樣走出自己的一條路?
我自己是泰雅族,我現在來到的烏來福山這個地方也是泰雅族的村落。就以福山為例,這裡的泰雅族居民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我的想法依然是必須從教會開始耕耘。教會是傳遞「生命真理」的團體,帶領你追尋自己的生命意義。一旦認識了上帝,你會發現從現在到永遠,生命的真理永遠與你同在,你絕不孤單。
如果擁有這樣的信仰,你會清楚看到自己的生命道路,因此可以沒有憂慮、更加勇敢地走著自己的道路。這是我深信的真理。所以,我最大的目標就是透過教會的力量,把福山所有的會友結合在一起,共同改變福山的生活。要達到這樣的目標,觀念的認同是很重要的。
我想,未來這幾年我會舉辦培訓活動,用很長的時間進行教育計畫,建立觀念的認同。比如說,我們先訓練二十個族人,我相信他們會站出來,對六十個甚至一百個族人產生影響。就長遠來說,大家都認同一樣的觀念,對未來就有共識,可以一起努力走下去。我們不能忽略福山部落的需要,部落居民更不能懈怠,我們不能再過懶散與抱怨的生活了。
做了一分,就有機會看到一分的成果。所以我只管不斷努力,按著村民的嗜好和興趣,協助他們發展。我想用很長的時間與他們一起挑戰每一件事情,花時間好好陪伴他們,這就是我目前最大的心願和目標。
電影
認識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在牧會過程中請了假,演出電影《賽德克.巴萊》。其實本來魏德聖導演找我演出時,我沒有什麼意願,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了解,我發現這個導演是真的要好好做這件事!他真的要拍攝原住民的故事。
他親口告訴我,他有個很強烈的願望,希望這部電影可以有更多人參與、影響更多人。這個願望,剛好和我一直以來的願望和目標是一樣的。
原本這部電影只打算找賽德克族和太魯閣族人來演出,並沒有包含泰雅族。後來因為適當人選不好找,把範圍擴大到泰雅族,所以我們很幸運能參與,經過各方面的訓練,有機會演出這部電影。
拍完戲、電影上映之後,口碑和票房都非常好。曾經有很多人認為我是明星,我也一度入圍金馬獎及其他電影獎項,但我沒有因為這件事而放棄我要在教會實現的願望,反而因為演出這部電影的機會,對我回到教會的幫助更大。
無論是募集資金或傳播想法,我現在做的事情獲得很多人的認可。像我現在募款做了福山部落教室,這對教會工作和社區發展是非常重要的基礎,能夠凝聚居民的認同和對自己的信心。因為大家看過我這個人,就比較容易有更多人願意協助我們的工作。
我真的非常感恩,也深刻了解到,今天一個特別的決定,很可能會產生不一樣的結果。無論對教會也好、對部落也好、對我自己也好,參與《賽德克.巴萊》這部電影真的對我努力的目標有很大幫助。
未來
台灣原住民的近代史歷經數度殖民、快速失去傳統文化和生命的延續,應該是人類歷史上令人非常遺憾的事件。
過去還沒有殖民的時代,原住民本來有自己的文化傳統和生活模式,但殖民政權一進來,把原住民的自主權和生活資源全部掠奪,然後強迫歸依於他們的生活方式和文化。
經歷那麼長的時間,也經歷不同的殖民政權,到了國民政府進入台灣以後,原住民長時間面臨不同文化的衝擊,原本的生活與存在認同感幾乎快要滅亡了。
幸好我們的長輩在一百年前接受了福音,也就是基督教信仰和上帝的生命,所以即使經歷了那麼多苦難,依然不會放棄自己,反而是面對的情況愈是困難、艱苦,我們還能夠因為信仰的關係而堅持下去。
電影《賽德克.巴萊》述說了原住民和日本人之間的戰爭,一方面讓大家了解過去的歷史,另一方面也讓每個人正視原住民現在的狀況。不過我回到部落裡,像現在的福山,我會對部落的大家說:「不要再去記憶過去的事情了。」 過去畢竟已經過去,是已經發生的事情和產生的問題。我們現在則應該超越仇恨,把心情轉變成該怎麼樣開始凝聚共識。我們不能一直活在別人的刻板印象裡,好像自然而然就變成那樣;像別人常說原住民是「弱勢」,我們不可以活在別人認定的「弱勢」,自己停住了腳步,停住了所有可能凝聚共識、走出屬於我們未來的希望。 所以,我一直對我們的會友說,不要再去回憶過去的事情了。今天要努力的是:真心完全接受上帝的生命和祂的豐厚,那足以讓我們從創傷中覺醒。因為有祂,祂告訴我們什麼是愛,也給予我們撫平心靈的力量。因此,我們不要再顧慮過去、沉溺於以前的悲慘而害怕前進,我們該努力的是把過去祖先的智慧和文化慢慢找回來。 關於這點,我們有很大的責任。時代會變化,民族的生存和延續方式也會不斷改變。我們這一代可能快要過完了,但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孫子、孫子的孩子們,他們要繼續接受往後時代的考驗,如果沒有很穩健的文化根基和生活規律,根本就無法討論孩子們將來會有什麼樣的生活和發展。 這就是現在大家積極討論的問題,「文化」必須要向前推展,才能夠延續下去。坦白說,祖先的傳統生活已經是過去的模式,它不會再回來了,因為現代生活已經不需要那種模式。但是我們也不能因此而全盤接受現代文明,忽略了自己族群的生命特質、文化內涵與精神信仰。其實很多國家雖然都過著現代生活、擁抱現代文明,但是每個國家都有各自不同的文化,那是不同國家人民賴以存活的生命本質。所以我們原住民也要有一個非常明確的認知:我們今天會生存在這裡,擁有這麼好的生命,過著這麼優質的生活,都是因為祖先把生命和精神傳給我們。所以,不需要再沉溺於過去,而是要帶著祖先留給我們的精神,繼續向前邁進! 當然,很多時候人是需要每天受到提醒的,包含我也是。如果沒有提醒和激勵,有些人很快又會陷入悲傷的情緒中。所以就如我前面所說,我希望建立長期的教育計畫,培訓一批人,由他們出發去影響更多的人。我現在對原住民未來的想法就是:教育。 不從教育做起的話,���遠沒有機會。 出版 有機會和遠流出版公司合作,是一種默契。 我拍電影絕對是一件滿奇特的事情。一個原本在教會工作、默默無聞的傳道師,一下子變成一個大家都認識的人。其實一個人的成功,背後都有各自很不一樣的生命經歷,所以很多人來找我去演講,請我分享一路走來的生命歷程。
電影的熱潮還沒有消退時,遠流出版公司就有意把我的生命經歷透過文字告訴大家。我等於是一個很特別的例子,我的父母經歷過部落生活到日本統治時期的巨大變化,後來成為原住民最早接受上帝信仰的第一代傳道師;我則是經歷過部落生活到現代生活的劇烈轉變,曾因受到欺負和找不到自我認同,累積很多負面情緒,後來讀神學院有了很大改變,渴望進入原住民部落去服務同樣心境負面的人,希望為他們帶來正面的轉變。我的家族和個人的故事,剛好就像是原住民這一百年來快速變化、信仰轉變、文化消失、重建和延續的縮影。
電影掀起熱潮的那段時間,大家對原住民的過去很感興趣,開始想要好好認識原住民。因為我飾演角色的關係,大家也對我這個人很感興趣。而現在,透過這麼長時間撰寫文字,記載我的生命經驗,很希望它可以對人產生啟發和激勵,幫助失望灰心的人,鼓勵他們像我一樣走出負面生活。這是非常重要的生命見證。
生命是艱辛的、困苦的,但我們還是要繼續堅持、懷抱理想,更努力去實踐。從人生、民族、電影到未來,我的故事很曲折,我曾經差點放棄自己,但因為一些機緣找到自己的生命目標,一路堅持到現在。所以,希望透過這本書分享我的故事,並為許多人帶來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