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吾師廖繼春先生(1902-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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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容撰 「典型的畫家──懷念吾師廖繼春先生」 原摘自靜寂與哀愁 玆錄自《太平洋時報》 2012年9月20日 白鴒鷥專欄。廖繼春,豐原人,1902年1月4日生,1976年2月13日去世。 

二月十三日(1976),元宵節的前夕,廖繼春老師逝世了。當我在報紙上看到這則消息,不禁茫然自失。
二十年前,我在師大念書的時候,幾乎每個週末的晚上,都到他家裡,有時帶這一週來所畫的作品請他批評,他總是很詳和地告訴我哪一張較好,哪一張較差,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看那些掛在牆上的畫,每一幅都醞釀著濃郁的芬芳。一杯清茶,度過了美好的週末。我不知從他那裡學了多少!從老師的作品認識了繪畫是什麼!好畫是有一股濃郁的香氣!
記得我第一次聽到廖繼春的大名,是在高三快畢業,打算考師大美術系的時候,學長楊東民特地到學校,告訴我怎樣準備術科考試,他告訴我一句話:廖繼春的顏色很漂亮,陰影是用藍色的,於是考水彩的時候,我就把陰影畫得帶點藍色。考進師大後,有一天,我和陳肇榮、鄭水源、何瑞雄到郭東榮的室,他請我們吃肉粽,忽然問我們要不要去看楊三郎和廖繼春老師,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於是我們走路到永和。那時美術系的同學每班不過二十名,大家都住宿舍,同學們感情都很好,高年級幫低年級是常有的事。
回途我們默默地走過當時通往碧潭的鐵路(現在的汀州路),轉了很多巷子(現在的浦城街一帶),也到男生宿舍時忍不住問郭東榮說:「廖老師的家呢?」剛好走到一個舊式的日式宿舍,郭東榮說:「就是這一家。」
我們打開了小木門走進去,我看見一位老畫家,拿著調色板,注視著一張油畫,是那樣的集中精神,以致不曾注意我們,畫架上是畫碧潭的油畫,那碧綠的湖水十分迷人,使我們也不禁跟著注視那幅畫。
這時給我一個深刻的印象:畫家就是要這樣來畫畫的。老師靜靜地注視畫面的印象迄今難忘,過了一會兒,郭東榮叫了一聲「老師」,他才從冥想裡醒過來,招呼我們上去。可是我們不好意思打擾,就站在那裡欣賞滿牆壁的作品,這些畫的色彩很美,有很多是淡水風景,而且富有一股優雅的氣息。後來這幅「碧潭」參加那一年的省展。老師在這兩層樓小小的木屋樓下畫了不少好畫。面對著庭院的那面牆壁掛著一幅褐色、深藍、深綠的「有椰子樹的風景」,後來才知道這是老師第二次入選日本「帝展」的作品。我對這幅強有力的畫十分喜愛,是老師從東京美術學校(即現在的東京藝術大學)畢業後不久的作品,看來受野獸派畫家烏拉曼克(Vlaminck, Maurice 1876-1958)影響,筆觸雄邁有力,顏料也堆積得相當厚重。不久之後,我帶一些水彩,拿到雲和街請老師指導,我還記得第一次一個人到他家裡很擔心他不會理我,因為當時廖老師教三、四年級的油畫,而我還是一年級的學生,可是他很和藹地指導我,並且誇獎了幾句,這幾句話也許就奠定了以後我對繪畫的信心。
到了二年級,他搬到和平東路一個巷子裡的新房子,在這裡一直住到我要留學的時候。在我的記憶裡,他從來不曾大聲罵過學生,永遠就是那樣和氣,同時,指導我們的時候,只用簡單的幾句話讓我們自己去體會,也有容納各種作風的雅量,儘量讓我們發展各自的個性,因此歷年來說,師大的畢業同學有各式各樣的畫風。到了三年級,有一回他帶我們到阿里山寫生,當到祝山畫完日出,走到半路,他說把畫架忘了帶回來,我說:「我回去拿。」可是他怕有意外,一直不准我回去找那畫架,其實並不會有什麼危險,他是那樣的愛護我們;往日月潭的途中,還到我家勸家父讓我畢業後到外國留學,他一直都鼓勵我繼續努力用功。
畢業後,廖老師要介紹我到台南工學院當助教,可是我已決定要留學了,就介紹劉國松去,當我回國任教時,他也和李梅樹主任極力跟藝專的朱校長推薦,此外有形無形的幫助與鼓勵不知有多少?真是師恩難忘。
廖繼春先生不但是一位好老師,而且也是一位好畫家,可說是台灣畫界最重要的畫家之一。油畫學會尊他為一代導師並不為過。
他生於1901年,台中縣豐原鎮人,在台北師範學校求學時,就對美術很有興趣,而發揮繪畫天才,1927年,畢業於東京美術學校的師範科,同期的同學有陳澄波及糟谷實等,師事田邊至,專攻油畫。和廖老師同屆的東京美術學校西畫科的畢業生有很多後來成為日本西畫名家,例如小磯良平、荻須高德、牛島憲之、中西利雄、岡田謙三等,顏水龍先生也是這一屆的同學。美術教育家倉田三郎則比廖老師高兩屆,在校時有點交往。而陳植棋是在1929年畢業,所以廖老師可說是本省畫家中和王悅之、王白淵等同為最早畢業於東京藝大的一位老前輩。
他在美術學校時不但同學們的程度好,同時也有最好的教授陣容,有藤島武二、岡里三郎助、田邊至等名家指導,他在學的成績優異,無形中使日本人改變了歧視台灣的觀念。
畢業後,他到台南執教於台南長榮中學,一直到光復。1927年與友人們發起組織赤島社,這是以美術學校畢業生以及在校生為主的畫會。此時已經有日本人把持的「台展」存在,台籍畫家均多少受過委屈,所以組織赤島社,會員均有一股熱情從事藝術研究,後來繼續到臺陽展創立前一年才告結束。後來他也是臺陽美術協會發起人之一,至今歷年參加展出活動。
另外,日據時代相當於現在省展的「臺展」及「府展」,是為日人一手包辦的畫展;他在日本人把持的審查中,仍得到很多次特選,尤其在第六屆到第八屆擔任臺展的審查委員,這在日據時代算是破例的事了。
這一時期的作品,是以後印象派的作風畫台灣特有的風景,例如第一次入選帝展的「香蕉園」就有這種傾向,而第二次入選的「有椰子的風景」,就帶有野獸派豪邁的作風,這時期顏料的堆積較厚重。
以後均以身邊的題材,例如以他兒女為題材的佔相當多的分量,畫安平一帶的風景也很簡潔有力。
到師大任教之後,似乎心情很開朗,用色亦趨柔和,發揮了色彩的特性。畫面氣韻生動,有一股優雅的氣息,畫面上常有為構成而變形的情形。風景畫有淡水、愛河、港邊、碧潭等;靜物有室內的花、鳥籠、金魚、庭院風景以及人物畫,是以色彩構成為繪畫的中心。溫和的個性醞釀出一種和諧的畫面,大致可說是屬於親密派(Intimism),色彩很美的畫家;以後有一段時期,喜歡發揮色彩的特質,而將形體分解為點、線、面,構成畫面。近幾年來,又恢復形體的存在。
色彩方面,是以中間調為基礎,加上原色的紅、藍、綠、黃為主調,亦善用白底點上這些原色,畫面十分生動,這種色彩感覺有如明朝的瓷器,也有點像台南文廟文昌閣的色彩感覺。與其說導源於波納爾(Pierre Bonnard, 1867-1947),倒不如說是我國的色彩感覺更為合適。
他對於繪畫常保持清新的感覺,對本省畫壇影響至鉅,除了歷任多屆的省展、臺陽展的審查委員之外,亦獲得金爵獎,及中山文藝西畫創作獎。又曾應美國國務院之邀,赴歐、美考察美術,對於現代年輕一代的畫家十分支持。
從1947年以來執教師大,及兼任國立藝專,文化學院美術系教授,不止畫畫得好,也可說是桃李滿天下。
廖老師終於走完他的一生,他的為人和畫業都值得我們懷念。幾天來,同學們碰面都談起廖老師的事,大家都在惋惜,這樣一個好人,好老師,好畫家的逝世,對我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損失。雖然他逝世了,他還是永遠活在我心中。
廖繼春 有香蕉樹的院子 (油畫) 1928
廖繼春 西班牙特麗羅 (油畫) 1975 (台北市立美術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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