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養、宗教與基督:從《矢内原忠雄傳》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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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祺撰 《新使者雜誌》136期 2013年6月10日 p.58-63 
矢内原在日記中經常提到他與好朋友之間的關係,常常以友情來激勵彼此向上之心。這令現代人感到十分特別。 

 
※兒子寫父親的傳記
 
《矢内原忠雄傳》翻譯成中文出版之後,我一直想借用這本書的資料來寫一篇文字,討論矢内原的宗教及教養的文章。然而時間過得真快,不覺已經一年多,到今天才能下筆,感到對自己非常不起。
李明峻所翻譯的這本書非常重要,雖然傳主是已經死去多年的人物,而且書本身也已經出版多年,但是它的文字非常流暢,每一集都有主題,不愧是文學家的文字。中文的翻譯也十分流暢,因此讀起來一點都不會覺得窒礙難明,常常覺得就好像在跟矢内原本人對話一樣,可以説是十分成功的傳記。俗謂「知子莫若父」,作者矢内原伊作是矢内原忠雄的兒子,不能說能像他祖父那般地認識矢内原,但是我相信他對父親的認識也應該是最接近我們所能想象的了。
這本書用的材料十分豐富,多取擷於矢内原的日記以及平日所寫的文章或詩作,雖然這些材料都在《全集》堨i以找到,但是伊作把它們拿來和許多其他人所寫的相關記述或回憶對比,有時更訪問當時共同參與而知道事情始末的朋友、同事,以求其實。因此這本書極爲翔實、可靠,而結論也因此十分有力,在文字中散發出來,令人感受深刻,能體會矢内原的心境和成長的歷程。
本書主要集中敍述矢内原的出生和成長,而以他批判日本發動侵華被逐出東京大學爲止。大略言之,矢内原在年輕時勤於寫日記,留下很多重要的資料,而戰後由於忙碌,可能無法再像年輕時,寫下那麽多的日記。因此伊作這本傳記就沒有包括戰後的部分。然而,這本傳記已經能充分把忠雄的人格和基督教信仰描繪得十分詳盡了。
※與朋友來往 激勵德行
矢内原的學校生活及人格成長佔了全書最大的部分。其中有幾點值得提出來討論。首先是他和許多同學之間的友誼和感情。矢内原的日記差不多完全是在記載他與家人、朋友或老師之間的關係。我們幾乎讀不到任何有關學業或成績的記錄(不過他每學期還是把自己的成績記在日記上面)。這些有關朋友間的來往,常常是以如何能激勵自己的德行成長為主要的内容與關心。這一點非常清楚,也令人十分敬佩:
到現在爲止,我所提到的朋友全都是比我還了不起的人物,都是我應該當作哥哥來尊敬的人。受這些人的感化是我最大的幸福。不過我也希望我的精神習慣能成爲他們的模範,希望幫他們彌補缺點。一這麽想,我自然就會立志要修養我的學德。朋友們也應該這麽想吧。如此,和朋友一同攜手邁進理想的境界,實在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同學或朋友的交往,相互學習,激勵自己的品格向上,這是當時日本教育思想非常重要的一環。事實上,很多文化都強調友誼的重要性,並且深入探討,發展成爲教育實踐的機制,從相互觀摩來激勵向上。尤其是學長與學弟之間的關係。學長常常被用來做爲模範,讓學弟得以知所適從,模仿奮進。當學長的人也因此會更爲謹言慎行,以免成爲壞的榜樣。日本明治時代的教育理論很多受到德國教育的影響。德國教育從十九世紀初開始,經過像洪堡德(von Humboldt)等人的努力和提倡,因此從古典及文藝復興時代的教育思想採取了許多觀念,發展出所謂的Bildung的教育理想。其中最爲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今天仍然繼續強調的道德教養。大概可以說日本戰前的教育受到這種思想的影響很大。這一方面當然也受到儒家的影響,特別重視道德的灌輸。雖然不能說日本人的道德概念和行爲模式都源自儒家,但是在德川幕府的末期,陽明學説盛行,的確使日本在接受西方思想的過程中,比較容易引入道德教育。矢内原在日記中經常提到他與好朋友之間的關係,常常以友情來激勵彼此向上之心。這都很令現代人感到十分特別。有社會學家指出今天的美國,友誼已經十分淡薄,据統計約有25%的人承認沒有家人之外的摯友。可見這個傾向是現代美國人的苦惱;但是我們可以猜想,東方社會的情形大概也不遑多讓。讀矢内原的傳記,看到他日記中不時提到朋友和友誼,深深感到那種生命共同體生活的可貴。C. S. Lewis 在1960年出版的《四種愛》(The Four Loves)書中就已經指出現代人對友誼的疏離,相對于古典思想家珍視及深入討論友誼的情形,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德國的教養思想有許多面向,不是用道德教育可以簡單概括。特別是在實踐的過程中重視全人的身心平衡的教育。近代這種思想來自文藝復興。當時提倡要恢復古希臘人強調的體能訓練。這一點在原始儒家的生命觀堙A其實也有相同的認知:六藝的教育就包含有射和馭(御)。但是後代對體能的訓練沒有繼續發揚,就是王陽明雖然能親自帶兵上戰場,本人也有各樣的運動技能(武術),但是他的教育思想堥疇撈蕨儮B動作特別的發揮(對音樂吟詠則有許多發明)。因此明治、大正時代教育中重視的體能訓練,並不特別具有中國儒家思想的影子。話雖如此,武士道的精神畢竟有陽明思想的影響,所以矢内原曾經替東京大學體育館留下了一幅題字:「射以觀禮」,就是源自《論語》。可見他和他當代的人對體育的重視。
不管如何,矢内原年輕時受的教育重視德行的養成,認爲學長與學弟間的友情可以激勵一個人的志向和學養。這種養成教育極爲鼓勵學生要參加各種運動。這一點在傳記中也處處可以看出來。矢内原不是出色的運動選手,但是他對校際之間的比賽,從來就非常關心,也經常出席運動比賽,鼓舞學校的選手。我記得小學時,我們常常由學校帶領參觀校際球賽,這顯然是日本人所留下的影響。中學之後,就相對少有這樣的活動了。
※親密的、高貴的友誼
朋友的友誼是上面C. S. Lewis所說的四种愛中的一種。這一種愛是人類最自然,但也是最寶貴的愛,用希臘文來説,就是philia,我們可以稱之爲「友誼之愛」。在古代西方,它的可貴被廣泛認爲是鼓舞人類向上的最佳教育。例如柏拉圖在他的《餉宴篇》就嚴肅演繹男生與男生之間的友誼,認爲它是最高尚的愛。篇中流露出學生們如何爭著想成爲老師最鍾愛的學生,希望老師會選擇坐在他們的身邊。這樣對老師的敬愛,不外就是極爲高貴的友誼,喜歡與老師有身、心並兼的交流。而在相愛的同學或朋友之間也應當讓這種友誼自然滋長。
現代一位作家就認爲今日社會因爲過分強調性慾,以至於許多人無法體會真正的友誼。《聖經》記載大衛與約拿單,說過好幾次他們兩個人相愛,卻在今天流俗的用語中拿來作爲他們是同性戀的説法。現代世界對高尚而沒有性慾的友誼其實扭曲了它的本質。
事實上,中國古代的記錄中也不乏因爲共同的理想和愛好而產生極爲親密感情的例子。從伯牙與鍾子期的故事中,可以看出古代中國人追求知音的情操。這種情操是超越性慾的、心中喜悅的感覺、並且是獨特而長久的,是最高貴而又令人嚮往的境界。宋元以後,這樣的感情漸漸和性慾發生了糾葛,以至於被忽視乃至於扭曲。最近王力宏想拍「伯牙絶弦」,並以現代人的方式來表達所謂的「知音」之情,卻竟然把子期改變為女性。這就是現代世界不能欣賞高貴的友誼的最好例子。
上面所討論的是教養教育中對友誼的重視。它在矢内原的生活中扮演了極爲重要的角色。雖然這樣的友誼常常被誤為男性之間的同性戀(pederasty),但是,兩者之間是有區別的。在古希臘或近代重視教養學術的實踐當中,身體的接觸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得到允許、乃至於鼓舞。這也就因此難免引入性慾的面向。書中指出矢内原曾經在日記奡ㄗ鴗F自己和一位他哥哥同學同床的經驗,流露出所謂同性戀的曖昧感受及後悔。他的哥哥安昌早逝,主要是平時就已經體弱多病,但是耽溺于與這位同學的「不正當友誼」(見頁86;請注意作者矢内原伊作在這裡的評論,說這都是青春期的少年會有的正常行爲)恐怕也是一個原因。伊作沒有用同性戀這三個字,但是他的文字已經引申十分清楚。
矢内原忠雄與許多朋友都保持一輩子的友誼,他甚至於用不到一年的時間替他早逝的朋友(藤井武)出版了一共十二本的全集。從校對、包裹、填寫地址、到去郵局寄書,都由他一手包辦。這樣的忠誠,簡直是凡人所無法做到。尤其每本書就有五、六百頁,而定購的人數竟然多達八百人。藤井武是忠雄在第一高等學校和東大的學長。他因爲欣賞忠雄,所以介紹他的妹妹給忠雄,成了忠雄的太太。可惜這位夫人早逝,忠雄在幾經心靈的煎熬之後,纔再續弦。藤井在東大畢業後即刻進入内務省工作,可以説是充滿光明前途的年輕人。但是他卻在四年後決心放棄仕途,獻身傳道,全力宣揚上帝的真理。這樣的朋友的確是值得基督徒忠雄的欽佩和敬愛。
對於年輕人之間應該不斷的通過友誼,相互模仿與規勸,在如同兄弟之間的情誼堙A完全坦然面對你我,就是裸裎相見也不覺得羞慚,以激勵德行的培養和成長。這樣的教育經驗是作爲一個日本的良心的人在少年時的預備工作。戰後,矢内原忠雄回到東京大學,他創立了東大的社會科學研究作,這個研究所現在還是東大一個重要的研究中心。另一方面,他更于1949年推動把戰前的第一高等學校收納入東京大學,作爲東大的教養學部。這個學部取名為教養,正反映了他對教育的看法(有關教養學部,讀者可以參看我的《卷里營營》中論東京大學的通識教育的文章)。
※對「神」的認識
上面說到朋友之間的情誼,可以用一個字來詮釋,那就是誠。這個字正巧是矢内原忠雄父親對他常常提到的立身處世哲學的中心觀念(頁45)。誠是中國以及受中國影響的日本思想家極爲重要的字,在《中庸》婼舠o最多。我個人認爲它的意思固然如朱熹所說,是「誠者何?不自欺不妄之謂也」,但是朱熹的意思可以更深入地加以引申。它就是内外如一:是不欺騙天,不妄以己意為天之意的意思。誠這個字因此有很廣泛而深刻的哲學意義。但是在實際行爲上面,何者為誠,何者不是,那卻十分難以拿捏。然而,矢内原至少在這個生命的階段,已經認定宇宙之間是有主宰人類生命和價值的神明。上面說他曾經與其他的男生發生「不正當交誼」,當時他才十五嵗,但是在日記中反省說:
我要向神謝罪。我今晚做了可恥的行爲,連用筆記寫下都可恥的行爲。
這是我在整本傳記中所能查到的第一次矢内原用了「神」這個字。當然,傳統日本的民間宗教,也就是所謂的「神道教」(其實神道教作爲信仰是相對後來的事,日本民間宗教屬於所謂的薩滿教,接近于泛神信仰animism,後來又受到佛教的影響很深),本來就有神明的觀念,但是這裡的神顯然比傳統日本多神宗教中的神明更爲具有獨特性和道德性。這一點十分重要。那就是民間宗教雖然是多神的,但是與人的道德生活相關的神似乎超過其它的眾神,而與世界上的人有各自而直接的關聯。顯然,矢内原這時已經意識到一個超然神的存在。當然,這個超然神的存在應該是他在神戶中學讀書時聽到校長提到的,因爲該校的創立校長正是内村鑑三的同學,一同受過美國傳教士克拉克(William S. Clark)的影響,對基督教當然有相當的認知。雖然這位校長似乎並沒有成爲基督徒,但是相信他不可能不曾提到基督教的上帝,而矢内原也因此有了這麽一個超越其他各樣的「神明」的想法或信念。
無論如何,在日本長大,受到傳統日本教育,對中國儒家傳統也有相當認識(參看頁46所記載他的藏書)的矢内原,在年紀輕輕的15嵗時,已經體會到宇宙之間,有一個特別超越,勝過眾神明的更高的神。這是稍有自我反省的東方讀書人所不可逃避的思想階段。不管是神道教或者是儒家,都應該可以體會到這樣的想法(黃宗羲就是一個例子,容我將來再討論)。只是這兩個思想體系堙A對這位至高的神沒有進一步的思考,或加以忽視,甚至於要克服這個想法而已。
以上所說的主要有兩點:自我對道德的不斷反省,和對至高神的感受的萌芽。如果把它們合在一起來看,那麽顯然的就是十五嵗少年的矢内原已經具備接受宇宙之間有一位超過眾神的更高的神,這位神專門管轄道德價值,而與個人似乎有獨自的關係。至於這位神的屬性和救贖人的作爲,那麽這就要等到他在兩年之後,接觸了第一高校的校長新渡戶稻造,以及經由這位校長而與内村鑑三有了直接的交往之後,達到完整的認識。從此,矢内原就成了一位上帝所揀選的、虔誠的基督徒。
※在戰爭中的堅忍
矢内原對聖經的研究當然十分深入,不過《矢内原忠雄傳》對他的神學幾乎完全沒有著墨,所以我也不在這裡討論。不過矢内原的宗教實踐則在書中有一些描述。簡單地說,就是他承續了内村鑑三的無教會主義,否定教會組織的必要性,而主張小型的家庭聚會,透過查經和互相勉勵及討論,來侍奉上帝。矢内原在自己家中召集門弟子,或親友舉行定期的聚會,這件事在書中有所提及。更有趣的是:他的第一次決定開辦這樣的家庭聚會是爲了兩位臺灣年輕人(葉榮鐘和陳茂源),時爲昭和四年(1929)。但是真正開始持續做的是在内村鑑三去世之後的昭和八年(1933)。之後,他被逐出東大,他的家庭聚會仍然繼續,但是必須要保持相當程度的秘密,想像那樣的情景,實在令人感服。
因爲上帝的眷顧,他終於能堅忍度過了中日戰爭和太平洋戰爭。這一段時間,他接受創辦岩波書店的岩波茂雄的支助,勉強過著艱辛的日子。岩波茂雄也是受到内村鑑三的感召而成爲一個基督徒,因此他對矢内原的際遇特別感到同情,而勇敢地站出來支援他。
這裡順便也可以提到一件前此很少人知道的事,那就是矢内原在剛被解職時,曾經透過他的臺灣友人蔡培火向當時在日本羈留的林獻堂先生請求支援。矢内原會這麽做,當然是因為他曾幫忙過許多臺灣的學生,並且勇敢批評日本帝國在臺灣的殖民政策,所以他會找蔡培火來尋找幫助。林獻堂也慨然答應。這是一件令人十分感動的故事。不過後來因為岩波茂雄一次就拿了相當於矢内原兩年的薪水給他,所以他也就回來向林獻堂說不用林先生的支援了。矢内原這種不貪婪的態度也的確令人十分欽佩。關於這段事跡,在傳記中並沒有提到。但是近年來因為林獻堂的日記整理出版了,我們才知道這件事。
大戰中,矢内原就這樣藉著朋友的支助,專心發行《嘉音》周刊,刊載他讀經的心得,並主持每週的家庭聚會。這樣的生活就成了他作爲一個基督徒最忠心的信仰表現。
※一位有遠見的學者
在結束這篇文章之前,我覺得必須提到他一件非常重要的學術貢獻:這是他在學術生活上一件重要的事跡。他在英國進修時剛好碰上亞當斯密的後人要把亞當斯密寫作《國富論》時使用的六百多本參考書出售。矢内原知道這個消息之後,馬上建議東京大學把它們買下來。當時,他才到東大任教三年,是一個27嵗的年輕教員,竟然有這樣的識見來建議學校買下這批藏書,這是十分令人感佩欣羡的事跡。今天,如果有人希望研究亞當斯密的著作和他思想的源流,那麽東京大學的經濟系是一個最方便的地方。矢内原更替這六百多本書用英文寫了解題,到今天還可以在Amazon.com買得到。很可惜伊作沒有在傳記中提到這件事。所以我必須特別把它在這裡記述一下。
《矢内原忠雄傳》首先是以連載的方式在1974-75年間在《朝日周刊》發表的。相信伊作的本意是要寫完他父親的全傳,並以單行本出版的。不幸伊作沒有能完成這個素志,並於1989年去世。其後,這本書就由みすず書房(東京)於1998年整理出版。我們很幸運有中文的翻譯。如上面所說,李明峻博士的譯文十分流暢,不愧是學養十分深厚的年輕學者。書中偶爾有的錯誤,大多是因爲原文用片假名翻譯西方的人名,可能因為沒有附原文,以至有誤譯(就是沒有能用我們習慣的譯名)或前後不一致的地方。我就不在這裡一一指出。而只提到一個,這就是他把書中用到的「預言者」都保留,沒有改動。預言者是日本文翻譯西方所謂的「先知」的譯法,中文通常譯為「先知」。在中文一般的用法堙A「先知」是替上帝宣示祂的意旨的人,特別指的是《舊約聖經》堙B神揀選來向以色列人告誡、勸勉和安慰的、像矢内原所特別崇敬的耶利米這樣的人。它比一般的「預言者」用法遠爲嚴謹。我想李先生可能沒有注意到這個用法上的差別。如果這本傳記能再版,希望能加以改正。
(2012年10月16日於新竹醒義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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