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真實吟詩的人 ─ 農人風琴師阮昭明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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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貞文撰 《台灣教會公報》 2789期 2005年 8月8-14日 p.12-13

按:阮昭明是阮忠性醫師(1899-1951,長老)和林仁慈 (1902-1966,長老) 的三男,元配高主香 (1930-1994),繼室為陶月梅 (牧師)。

「清氣的心是聖神的厝」

為聖詩而固執  

許久沒有去林邊拜訪阮昭明先生,那位吟唱聖詩的農人,執著於傳統聖樂的夢者。聽說他的身體被病痛所困,個性變得更加固執了。他所居住的「水鄉」,因為乏人照顧看守,已經失去過去令人驚豔的南國風情,原本的水池長滿雜樹與雜草,只有環繞著水鄉的四十棵椰子樹,仍默默地守護著土地。  

坐在「水鄉」破舊的大廳裡,舊風扇攪動著炎熱的空氣,最近才能夠放下柺杖的阮昭明先生,用他的母親留給他的簧風琴,彈著台語聖詩。  

為什麼聽一位沒有受過正式音樂教育的老人彈風琴,心會完全被吸引?為何那看起來平凡的字句突然充滿了生命,上帝的愛流溢不停?為何 那些被認為不合時宜的古老詩歌,在那緩慢的琴聲中,有一股安慰人的力量?可以把人帶離世俗的喧囂與爭吵,帶到心靈可安歇的水邊?這是奇妙的事,我們不能理解,只能領會。  

是這種唱詩的時光,把許多人帶到水鄉來,在這樣美麗的時光裡有心靈的交會,有生命的成長。是這樣唱詩的體驗,把我一再地帶到水鄉。  

阮昭明先生用台文寫出他所得到 的啟示:「清氣的心是聖神(靈)的厝(家)。」這些話點明了他帶人吟唱聖詩時最大的關鍵──那就是用「心」,而不是只用口來吟唱。而吟唱詩歌的那顆心還不 是一顆普通的、熱情的心而已。那是在滾滾濁世中,被上帝像煉銀子一樣地,在艱難的熱火爐裡冶煉至精純的,清潔的心。  

他很堅決地認定,「好」的聖詩,主要是收在台語聖詩(Seng-Si)的聖詩。他愛這些詩歌,這是他所熟悉的,也是他在一生各種處境裡一再吟唱的詩歌。他說:「聖詩是清氣的詩歌。在清氣的心內吟清氣的詩歌,是人在地上最好的禮拜。在禮拜中吟聖詩,是在與神對話……在生活中吟聖詩,這生活就是禮拜的生活。」  

他執著地守住這樣的理念,並且常常為了要把這樣的禮拜理念教導給 人,把自己置於一個「喋喋不休的老頑固」的角色當中。許多人也許對他的生命形態感到訝異,甚至覺得可笑,但是,對他來說,這樣的生命是乃是一場禮拜,是與 上帝不止息的對話,他必須盡心扮演上帝給他的角色,不出任何怨言。

在聖詩陪伴下成長  

阮昭明先生出身於林邊竹仔腳的醫生家庭,在八個孩子當中排行第五。他的父親阮忠性醫生是一位充滿夢想的醫者,熱心地方公益,母親林仁慈長老是牧師的女兒,父親早逝,靠自己努力成為一位助產士。阮醫生與醫生娘都愛音樂,家中常飄揚著樂聲,兄弟姊妹都有音樂天份。阮醫生自己琴彈得很好, 但是他也相當嚴肅而實際,不許家中的男孩學彈琴,怕他們過分沉浸在藝術的世界,失去在現實世界中的鬥志。聰慧的阿明卻偷偷地跟著姊妹們自修學琴,很快地就 可以彈聖詩擔任司琴。  

阮忠性醫生1952年去世,那時阮昭明先生才17歲。林仁慈長老為了 栽培孩子,到處奔忙為人助產,努力維持家計,並讓孩子們繼續受教育。  

母親對阮昭明的信仰與 個性影響很深。林仁慈長老在孩子們還幼小時,就以風琴伴奏著,教孩子們唱聖詩,帶他們禱告。每個禮拜日,他們都要走長長的路到竹仔腳教會禮拜。當時的禮拜 是整天的,早上有主日學,然後有大人與小孩都在一起的練詩時間,用禮拜前的整整一個小時來唱聖詩,目的是要將整本聖詩都唱過。那時的教會,還循著宣教師的傳統,就是用聖詩來當教義問答,用聖詩來教導,也用聖詩來靈修。就這樣,阮家的孩子也都被訓練得對聖詩很熟悉,即使不懂聖詩的內容,也有著與母親的關愛和教會溫暖的團契生活連結在一起的記憶。這樣的裝備,讓他們在後來的人生旅途中得到很大的幫助。  

寡居之後,林仁慈長老把在林邊街上先夫的診所「忠勝醫院」開放為佈道所,成為倍加運動早期的先鋒。這個佈道所,就是後來的林邊教會。  

阮昭明投入了佈道所的主日學工作,起勁地教唱聖詩,直到聲音嘶啞。他的正業是農人,墾著地,種著香蕉。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想到,應該到神學院裝備自己,將他由聖詩當中所學到的教義與真理整理一下。於是進到台南神學院學習。  

他沒有打算當全職的傳道人,只想要當一個勞動的農人,但是希望可以一面勞動,一面傳福音。進入神學院不久,他的母親林仁慈長老不幸中風,一邊的身子麻痺 了,家中需要他的幫忙,於是他奔波於台南與林邊,課不大去上,是校園裡的邊緣人。  

他那時極瘦小而不修邊幅,看起來很怪異,神學院舍監甚至懷疑他是鴉片鬼。但是有一位老師,被這個衣著襤褸的鄉下孩子彈琴的專注神情所感動,主動要教他彈琴。這位老 師就是剛由美國回到台灣的高主香,一位很有主見的音樂家與教育家。高老師要阮昭明擔任她的合唱團伴奏,就是在阮昭明已經休學回鄉之後,這樣的合作關係也還繼續著。她為阮昭明打開了傳統聖樂之美,見識到用至極的藝術成就來親近那至高的上帝的美妙。在她的引導下,阮昭明走進一個絕美的聖樂世界,並願意以此生來與高老師共同完成音樂與靈性培養的使命。  

1964年,高主香與阮昭明結婚了。開始一起實踐高主香的「音樂營地」理想,她想要將美感的教育和道德的教育結合起來,培育身心健康的孩子。他們在阮家下庄的地產上蓋起了「水鄉」,辦起水準很高的兒童音樂營,試驗著全人教育的幼稚園。他們賣掉田產,為了要出版好的聖樂曲譜,讓台灣教會有機會學習到境界崇高的聖樂。  

然而,他們逃不開整個台灣農村所遇到所有困境,農產價格不穩定,投資的金錢與勞力往往在一夕之間泡湯,加上車禍與被人詐騙種種艱苦的遭遇,「水鄉」的聖樂之夢不得不停下來,高主香老師帶著兩個孩子移民美國。阿明老師留守水鄉。

「阿明老師」傳奇

我在1985年認識阮昭明先生,那時,他孤單一人住在始終沒有真的完工的「水鄉」水泥屋裡,屋旁的魚塘裡飼養著錦鯉與泰國蝦,認識的人,習慣叫他「阿明老師」,他則自稱「阿明老仔」。

那時他的雙手已經因為車禍受傷,不再敏捷有力。但是他用勞動、受傷、變形的手在古老的風琴上所彈出來的聖詩,卻有著感動人的力量。 他說,他的嗓音早已經失去,都是用琴聲來吟唱聖詩,如今上帝又把他的雙手奪去,為的是要教導他用「心」來吟唱聖詩的道理,無聲的詩歌,用心的吟唱,這是很獨特的境界。他有許多年,用「無聲的吟唱」,早晚反覆地唱著〈時刻我欠用主〉,直到這詩開啟他的心,讓他與主耶穌的同行進入另一個新的層次。

上帝給他的功課還很多:1986年12月15日,阮昭明先生出了一次大車禍,傷勢極重,藥石罔效,醫生對他不再抱任何希望。高主香老師由美國回來探望他,與他訣別。在1987年1月22日,他卻醒了過來,重返人世。這個奇蹟讓許多人感到訝異。他自己見證說,醒來前兩夜,主耶穌親自來與他進行非常和諧安靜的談話,他知道自己要活下去,繼續完成他與高主香老師的聖樂復興之夢。

屏東地區「長青合唱團」的年輕人們,很喜歡在水鄉唱歌,與阿明老師聊天。當他昏迷不醒時,長青合唱團的年輕人來到他的床前,他竟會用手寫下他期盼他們唱的聖詩(第256首〈至聖救主罪人朋友〉)。這些年輕的歌者原本不把唱聖詩當一回事的,在那樣的情境下,卻能全神貫注地,唱得自己都流淚了。他們開始發現這 些詩歌當中,有何等深邃廣闊的生命。此後,他們唱聖詩的態度都變了。

由死亡的懷抱中醒來之 後的阿明老師,成為像拉撒路那樣的傳奇人物,是個由墓中走出來的見證者。他開始到處講他的見證,並教導人用生命來吟唱聖詩。

水鄉的奇蹟

在阮昭明奇蹟似地痊癒後那幾年,有許多人跑到水鄉去看他。 當時那片家園還是很美麗的:被椰子樹圍起來的水池與草地,有著一股大自然的新鮮活力,池中漂亮的錦鯉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臨近教會的團契活動,常有訪問水鄉的一項。大專生們也開始來此地辦營會。

雖然阮昭明仍是又窮又病,但是他總是興奮快樂地接 待來訪的人。舊雨新知,他都一樣地歡迎他們。也許,少年時他所夢想的,人人共享的烏托邦,始終都還在他心中。他從不計較人們怎樣對待這一片家園,不計較輕視或惡毒的眼光,只要願意聽他講見證,聽聽福音的道理,與他一起吟唱聖詩,他就高興地與人分享一切。

在九十年代初期以敬虔的心到水鄉,用心傾聽風聲、蟲聲、水聲與琴聲的人,大概都會體驗到一種獨特的靈性,體會到聖靈默默的同在。阮昭明先生會告訴客人那些魚群的故事,死去的魚怎樣因著孩子們迫切的祈禱而復活起來。水鄉是一個有奇蹟的地方。

只是,復活了的拉撒路,仍被舊的苦難模式所困──不當的投資,惡徒的威脅,不斷地讓這個家園受到打擊。魚兒被偷了一大半,剩餘的,因乏人照顧而死去。魚池荒廢,園子裡發著雜草,只有一群剛買來的小鵝,臥在屋前聽著寂寞的琴音。

水鄉漸漸失色,奇蹟卻還繼續在發生著:高主香老師在美國去世之後,阮昭明又得到一位能幹的、有實踐力的人生伴侶──陶月梅牧師。

陶牧師曾經努力將水鄉與地方文史工作結合,做得有聲有色,水鄉又變得有活力了。1999年夏天,我再一次經驗到水鄉的奇蹟──在陶牧師的努力下,那些失去錦鯉的殘破池子裡,竟開滿了粉紅的荷花!他們原本不敢期待種下去的蓮子會發芽生長,然而,在不經意當中,綠油油的荷花蓋滿了池塘, 巨大的、粉紅的荷花在風中搖曳著。在那段水鄉變得艱苦的日子裡,那些荷花的美,很像是上帝的手,正在輕輕地撫慰受傷的靈魂。

荷花開得燦爛的那時候,阮昭明又因為一次重大的車禍,腿骨折斷,正在休養中。這一次的傷拖了好久,骨頭無法癒合。水鄉所有的農事都停頓了,這一停,就是六年的時光。陶牧師到高雄去牧會,他們不再有能力照顧看守水鄉,園子變得荒蕪,舊日水池成了叢林,令水鄉的舊友看了鼻酸。

然而,阮昭明還是用他一貫的想法,坦然地接納水鄉的沒落。他認為土地與人的命運都一樣,都在上帝的手中,不必為之操煩。也許,當水鄉外在的魅力都褪去之後,有形的一切都成為過去,我們才會領會,在這裡所發生的最大奇蹟,乃是:有一個人,用他多災多難的殘破人生來唱出境界高超的讚美歌,不是用口,是用心,不在行動中,而是在失去所有實踐力之後所唱的靈歌。聖詩的字句與音樂充滿了他,在人生路上每一段陪伴他,擁抱他,湧出來成為生命泉。就像保羅說的,他自己成為愚拙,成為一台為世人與天使所觀看的戲,卻將生命的道路指了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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