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阿公劉瑞山和和源的逸事 

 劉革新    摘自「再會吧 和源!」

劉革新 2002.12.1原撰日文稿,由劉克全譯出,載於《永遠的劉瑞山》,2004年刊


瑞山阿公是一位風采高雅的男士,我常常到他住的大廳去遊玩,他的臉上有一些天花痘所留下來的痣。英國的Jenner醫生在瑞山阿公出生稍早前已實驗成功種痘法。早前老師有教過Jenner的故事,擠牛奶的人不會得天花,他從得到天花而化膿的女子身上擠出膿而接種於自己孩子身上,得到實證醫效。而日本則於1860年起開始讓幼兒接受種痘,可惜瑞山阿公並沒有享受到這份恩惠。瑞山的乳名是麒鳳,因為小時後得天花而有點凹凸的痣臉,因此有人都叫他「貓仔麒鳳」(註:niau1 a2 ki5 hong7)。

瑞山和謝就結婚後,生下了青雲和秀琴,謝就卻於1912年(明治45年)去世。之後瑞山又娶了環治祖母及花仔祖母,家也從下町搬遷到壽町一町目的盲啞學校附近,之後又買了二町目廣大的土地及大廳祖厝及蓋了和源商行事務所,家業日漸發達興盛。他所居住的大廳及寢室及三合院古厝是台南市歷史建築,由改造、克全照顧整理。最近四十年來曾經出租給荷蘭人、德國人、美國人的研究學者居住。我小時後,二嬸劉吳吉利曾在古厝第一落上主日學當老師,教導附近台灣小孩讀羅馬字、聖經,唱聖詩。二嬸目前仍健在,住在她的兒子正雄位於加拿大的家中。我在中學生時代,還記得著名的金關丈夫老師也曾來古厝大廳參觀過。

瑞山育有七位兒子和五位女兒。在我慶祝金婚時,住在波士頓附近的親戚有三十名來參加。瑞山約有四十位孫兒都還建在,加上年輕的曾孫輩更無法勝數。好像聖經上有提到子嗣眾多如天上繁星。我今年已經75歲垂垂老已,卻只有一名孫兒。慶理姐姐有四位孫兒,改造兄有七位孫兒,逸民兩位兒子都未婚,沒有孫兒,備世弟目前有2.5………

瑞山的孫輩中,有不少極為優秀者,且多受過高等教育,從貧困中出生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乃至成為一代富豪的劉瑞山,是有極優秀的內在氣質的,而且命運一直不錯。

瑞山阿公接受了日本人的勸說,讓父親青雲到京都「同志社」讀中學,之後又進入慶應大學理財科就讀。瑞山又讓主安子祥兩兄弟到日本,從小接受日本教育。當時大學生的青雲要照顧兩位頑皮搗蛋的弟弟,實在是值得誇耀的。之後,不會日本語的瑞山,帶長女秀琴與二女秀英到東京留學。沒有機會上學的瑞山實在能親身體會受教育的重要性。

後來青雲和秀琴的宿舍學長本目貞,談戀愛而結婚,結婚典禮時,瑞山因遠在台灣無法出席,由主安、子祥兩兄弟出席參加。青雲是第一位慶應大學畢業的台灣人,他也是第一位和日本女性結婚的台灣人。瑞山對於長子青雲能和日本人結婚非常欣喜,乃蓋了一棟二層樓的荷蘭式磚造洋房,來祝福這段婚姻。不可思議的是,這棟古色古香的舊建築物在二次大戰時遭受一些破壞,現已拆除重建,稱為「青雲大樓」。

世界大戰終了前,台南市連日來遭受美機轟炸,瑞山不願意疏散離開和源,後來有一顆大炸彈落於和源的庭園中,將一條花崗岩石條椅炸開,並且擊中四十公尺外瑞山臥房的床鋪,他不得不離開和源(註:有一位煮飯的女僕被炸死,她是安平人)。瑞山和青雲疏散借住到新市鄉三舍村佃農家(註:該厝後來賣給王石卿,別名:老居仔)。

戰爭中,我被日本軍召集去參加警備訓練,其中只有一夜的休假去和家人話別生死,我回去三舍探望父母和祖父。一早從台北搭慢車,晚上烏七八黑時在新市站下車,第一次到新市,也沒有去過三舍,人地生疏,正準備問路時,忽然看到三叔子祥從台南搭火車來到新市,真是悲喜交集,三叔帶我到三舍,拜見了疏散到此地的家人。

和源商行蓋好時,那時已經有電,卻不記得有自來水龍頭。但是和源庭院本來就有一口井,井邊有澡堂。雖然說是澡堂,只是用簡單的水泥三合土加上防水濟做成的。汲水工作則是有傭人幫忙每日辛苦地打水放入竹管送入水槽堙F至於要洗澡也不是隨隨便便的。通常先讓大家長瑞山先洗澡,接著是青雲家族、嬸嬸們,最後是僕人,每位去洗澡的人都必須遵守公德心的規定,將身體確實洗乾淨以後才可以進入浴槽內泡澡。

有一天,我和祖父、父親三人一起泡澡,父親發現我仰飄靜靜地浮在水上,大家大吃一驚,父親讓我吐出水來才沒事。

還有一件事,澡堂的門是用便宜薄薄的木板所做的,門板上還有直徑五公分大的天然木材洞,為了堵住洞口以免被窺視,常用肥皂把洞堵住。但是調皮的青眼叔叔,常常用細細的木條,把肥皂挖出來,可以偷看到洗澡間裡面。

我小時候常常到和源去玩耍。不像現在小孩子們去玩電動玩具或電視遊戲機,而是去看瑞山修理東西,或是偷跑到他的辦公室走動,也到和源食堂去聽文明的產物收音機。瑞山喜歡種花,每日親自用漏斗壺澆水。他有空時總是在修理一些東西,今天我很像他一樣,喜歡修理東西。我去他的事務所時,他常給我零用錢,有時領了20錢,就趕緊跑到清水的郵局去儲錢。20錢在當時是很珍貴的,物以稀為貴,儲金越來越多,我心中也越來越高興。

1987年,小學同學會在廣島「彌生會館」召開時,遇到以前住在台南聖公會教會的村山盛敦君,他說我們在和源倉庫牆上遊玩時,瑞山祖父手裡拿了一隻棍子,站得直直的,好像要打小孩,好恐怖!我們也曾經在倉庫外,挖出栴檀木根堛漸捍籵茠情C我問過孫輩每一個小孩子的印象堻ㄕ陳炊鰹陬蛓狺l要打人的姿勢,但是他只是嚇嚇小孩而已,誰也沒有被他打過。

話說回來,改造很喜歡爬牆遊玩,有一次爬到清風叔叔家的牆上去遊玩,一失足從牆上跌下來,斷了兩顆前牙,改造撿起兩顆斷了的牙齒,哭著跑回家,卻被父親揍了一下,接著馬上送到錦町野谷牙醫診所去緊急處理,70年過去了,今天牙齒還是有當年受傷的痕跡。

話再回到和源,店口前有一顆很高大的蓮霧樹,初夏時,會有很多甜美的果實落下來,吸引許多果蠅來嗿食;還有兩顆楊桃樹,其中一顆還蠻甜的;還有美味甘粟,釋迦樹、葡萄......等等,還有特別甜美的龍眼樹。這才知道瑞山喜歡的,不是賞心悅目的花樹,而是可以滿足口腹之慾的實用果樹。此外還種了兩顆玉蘭花樹,香味濃郁,花仔阿媽經常別在頭髮上,到處飄香。

和源還有一個很大的鴿舍(粉鳥廚),大約有一百隻鴿子住在狹小的鴿舍,鴿舍裡還有許多小箱子給鴿子住,鴿子們都知道自己該住在哪一個小巢箱,常常生鴿蛋,生下來的蛋,附近的「源和樓」料理屋就來買。在戰爭中食物不足時,和源商行是出租農地,佃農常拿稻谷來,所以不必煩惱鴿子缺乏飼料。還有鴿子也有專用的洗澡池,所以鴿子們都很肥美。鴿子的糞便都由僕人陳大砲每週進入鴿舍清掃,收集放在牆角落,當作肥料。

稍稍偏離話題談到我進了中學,戰爭開始了,軍機需用到很多的潤滑油,為了種植菎麻籽取其油,學校分配給每一位學生半坪大的花園負責種菎麻,生長的好壞作為作業成績。菎麻要長得好需要施肥,和源的鴿糞是最好的肥料,我和改造兩人利用週末從和源運送鴿糞去學校施肥,所以我的菎麻長得比別的同學高大,我一個人暗自高興正期待成熟評分的日子。不幸幾天前,發現有狡猾的同學為了得勝而將我種的菎麻從根拉拔而枯倒,我看了很不甘心,眼淚幾乎要掉出來。有朋友跟我說是某某同學做的事,我並沒有責備他,作業的成績如何也忘了。這位惡作劇的同學後來當了少年飛行兵,聽說後來發生事故戰死了。

可惜戰爭後我回到故鄉時,發現和源的鴿舍前遭受炸彈爆炸攻擊而爆裂,鴿舍消失了,留下直徑十公尺的大坑,可愛的鴿子全都陣亡了。這時我突然間看到清風叔叔家的屋簷上,蹲著兩隻寂寞疲憊不堪的鴿子,我頓時流淚不止,殘忍的戰爭為何奪走無辜動物的生命?人類真的沒有慈悲心!

194531日,台南市遭受第一次的空襲;稍早前,台南機場及岡山機場空軍機隊也都遭到美機攻擊過,但是城市及學校都還沒有損害過,市民都還沒有體驗過空襲的臨場感。當天我為了吃中飯及交糧食增產作業報告,回家一趟,之後又到學校,被命令到天皇玉照「奉安室」去站衛兵,剛好前一天,台北高等中學合格放榜了,我應該輪值中午12點到1點,川中君應該輪值1點到2點的衛兵,我和他交班以後,走到運動場去。那天也剛好是堂弟德勇想見他的同學森本君,不料那時空襲警報響起,我慢慢仰望天空,好像約有12B-24型敵機從安平方向侵入,不得不跑到防空壕去,壕內擠滿了考生,我跑到禮堂東邊的樹下去避難,用力的將眼睛和耳朵塢起來。接下來的瞬間是我一生最恐懼的時候,體驗了炸彈爆炸的威力,隔鄰的淺野一郎君當場被炸死,星先君和我幸好沒死。

另一方面,我回到奉安室去 ,那邊平安無事,但是找不到川中君的影子,隔天經過查明,他卻死在附近的壕溝裡。川中君如果能停留在奉安室裡,大慨就不會遇難吧。這次對都市的突然空襲,當天晚上,我忘不了有很多牛車載滿了家具、財產,疏散到郊區去。

之後,我被徵召去當警備隊,不得不離開故鄉。離別時,我到阿公住的地方去話別,如同平常,他為我祈禱,為我須當兵求主保佑而祈禱了好久好久,但不像日本人勉勵人說,你戰死了才回來。

美機持續對台南市展開空襲,和源遭炸彈擊中之事前有提到,當時的和源有郭註留守,我家有逸民留守,兩人無依無靠,相依為命;逸民邀請郭註住到我家的防空壕堙C和源的防空壕當時卻遭到炸彈直接命中,郭註幸好撿回一命,但是堂第劉耀輝和一名女僕卻遭到爆彈波及,女僕即死,耀輝被飛入的砲彈碎片所傷。頑固不肯疏散的瑞山,這時不得不疏散到鄉下。祖父和父親從此愁眉不展,不得不住在鄉下沒有自來水也沒有電燈的佃農家堙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