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牧師娶張聰明

 

 

郭和烈撰《偕叡理牧師傳》(1971年12月31日刊)第4章 佈教設立教會時代 第10節 偕牧師娶「聰明」 p.125-133

偕牧師來台灣北部佈教的第7年,即公元1878年5月27日與一位中國女子結婚。當時新郎偕牧師是35歲,新娘才18歲。新郎是一位在大學研究院深造過的學者加拿大人,新娘是淡水對岸觀音山下的五股坑鄉村一位沒有唸過書的中國女子。當時北部教會除偕牧師自己之外,還沒有本地牧師或有牧師職的宣教師,所以新郎與新娘就在淡水英國領事舘,由英領事證婚,完成結婚手續。註1
93年前,東西洋的聯婚一定是很希奇的事。難怪加拿大長老教會國外宣道會接到偕牧師與一位中國女子結婚的消息時,感到出於意料之外,而相當的驚奇。一位大學研究院深造過的洋學士與一位全然沒有唸過書的鄉下的女子結婚更是一樁大冒險的事件。婚姻是終身大事,一位是洋學士,一位是無學的鄉下女子,在見識、思想和生活方式,兩方有天淵之別,還有人情風俗語言等的隔閡,這種結合很容易發生分釵破鏡的危險。可是結果他們的結婚生活是圓滿的。當然他們中間有許多因素,使他們的結合鞏固不可破。但新娘吃虧很大。
北部教會聞名的牧師,也曾做過神學校的教師郭水龍,在他的隨筆中,關于偕師母的來歷,其中一段說:「在五股坑有一位陳搭嫂,首屆來淡水聽道,並設立北部第一所禮拜堂於五股坑。這位塔嫂有一位孫媳婦,名叫葱仔,十餘歲時,因不喜歡纏足,每天被公婆打。偕牧師常到她們家裹去,看到這事情,很同情她。因她沒有配偶,偕牧師便喜愛她,娶之為妻,請英國領事證婚。經過一年之後,生頭胎的女兒,名叫媽連。產後經過6個月,偕牧師第一次例假帶她回國。借師母在加拿大例假中,再生第二胎的女兒,名叫以利。第三年又生叡廉,後來回到台灣來。偕師母雖然沒有唸過書,可是聰明,有知識的人,會講英語,性情溫柔。」註2。
筆者於五、六十年前常聽到一句俗語:「纏足才是娘,不纏足不像樣。」,意即女子纏足者才是淑女,不纏足者不像淑女的樣子,因為不纏足,脚不能變小如拳頭大,人稱具有自然脚的女子為大脚婆。纏足的過程非常痛苦難受。因為每天一次或二次要用脚帛(即綿紗帶,如現今的繃帶)緊束縛自然脚,即脚趾壓在脚下,並包紮起來。每天加強紮緊一些,久而久之,自然脚就變得小如舉頭大。然後穿尖而小的閨鞋。雖然纏足的過程這酸痛苦,當時的女子不得不做,因為與終身大事有關,當時家財學問相當的男士,甚至普通的男人都不喜歡大脚婆。
葱仔不喜歡纏足,每天挨打,偕牧師約半年以上駐在五股坑佈教,常往她們家堙A非常同情她,嗣後喜愛她,娶之為妻,改名為「聰明」。原來的「葱」字是普通的菜名,沒有什麼好的意義,所以偕牧師給她改名為「聰明」。因為「葱」的台語讀音與「聰明」的「聰」字的台語音是相同,並且她雖沒有唸過書,可是當時的人,評論她是聰明有知識的人,所以「葱仔」改名為「聰明」,即名符其實。
筆者不以為她像沒有唸過書的人,而會講英語,所以是聰明有知識的人。一個普通的女子嫁給洋人,如果她不是白癡的話,結婚那天至少也會說幾句英語,如「你愛我,我也愛你」。筆者要說的是偕師母有改除中國婦女纏足的惡習之先例。她至少知道婦女的美不在於外表的纏足,而是在於內在的做人。郭水龍牧師評論她的性情溫柔,這就是證明她的內在美。結婚後,偕牧師隨即帶她外出巡廻訪問在北部他所建設的教會。在九十餘年前,這種蜜月旅行不是愉快的,是辛苦危險的。新娘雖然坐驕子,新郎步行,可是在路中遭遇許多困難。在台灣六、七月是颱風期,他遭遇到好幾次的大雨,暴風,甚至有一次涉河時,險些淹死。這也是表明看她有信心,關心教會,雖然有許多困雖和危險,不但贊同,也要協助丈夫的佈教設立教會偉大的事業。
偕牧師結婚16日後,即6月12日,加拿大國外宣道會所派第二位宣教師閏虔益牧師(Rev. Kenneth F. Junor 1878-1882在北部傳教)與其家眷已到達淡水。偕師母結婚後約一年,即公元1879年隨即與閏師母從事教會內的婦女工作 (註3)。約一百年前,未滿20歲就能做教會內的婦女工作,這眞是了不起的事。偕牧師於公元1880年1月帶師母一起,第一次例假回加拿大。翌年12月將離開加拿大前夕,在盛大的歡送會席上,偕師母敢站在台上報告來加拿大的觀感,由偕牧師翻譯,這也是證明着她的不凡。她雖然沒有唸過書,可是在她身上有中國五千年的文化的血液循環着。
偕牧師在外被叫罵為「洋鬼子或紅毛番」,而且巡廻佈教或巡廻監督教會,有時候要數日或數週才能回家,甚至生命隨即都會發生意外的事。偕牧師的門徒陳清和說:「恩師每天巡廻教會前往台北、宜蘭、新竹、大甲方面。一個月沒有十日在家。」偕牧師的第二女婿,也是他的門徒柯維思說:「先生嗜好閱讀書籍,幾乎不抱他自己的三個孫子。雖然偶爾抱着次女,因他那樣地耽樂於讀書,故幾乎離開着自己的家庭生活」註4 。一但回家,因研究博物、動植物、宗教、醫家,還要教書,晝夜忙得團團轉。雖然這樣,兩人的結合非常圓滿。因偕師母溫柔順服丈夫,而偕牧師把妻子對他的順服奉献給基督做基督的利益。正如使徒保羅所說的:「基督是各人的頭,男人是女人的頭。」註5。其意義就是說,女人要順服男人,男人要順服基督,換一句話說,基督是家庭的主,是夫婦的頭。
昔時的人思念偕師母說,創設淡水女學時,她也盡力協助。昔時人們不喜歡他們的女子讀書,所以初設立時,學生大部份是平埔族的女子。貧寒的學生,偕師母都給她們衣穿。許多教會會友喜歡來淡水玩玩。無論貧富,偕師母都一視同仁。註6。 她結婚第3年再生一男,名叫偕叡廉 (註7)。長女媽連嫁給本地聞名的陳清義牧師,次女以利嫁給偕牧師有名的門徒柯玖(後改名為柯維思)。偕叡廉牧師在北部教會做教育事工的宣教師。
偕牧師為何在英國領事舘公證呢。一般的見解說,是因為當時北部教曾除偕牧師自己之外,還沒有本地的牧師或具有牧師職的宣教師,所以才在英領事證公證。這見解很幼稚。偕牧師結婚過16天,宣教師閏虔益牧師,是不是就來了嗎?偕牧師事先知道閏牧師不久就會來,因為加拿大長老會派第二位宣教師要來和他同工,事先必會通知他。而且當時南部教會也有宣教師具有牧師職的。乘輪船由台南府出發或自打狗出發,一夜兩晝就到淡水。偕牧師與南部宣教師甘為霖牧師與李庥牧師時常來往,是很知己的朋友。怎麼那麼簡單地說,北部還沒有本地牧師,所以才在英領事舘公證。結婚當然係私事的問題,不必在此討論。因與教會結婚典禮有關,不得不一提而已。筆者首先要聲明自己沒有反對偕牧師在英國領事舘公證,更不反對某市長楊某某,他是基督徒而在公證處做公證結婚。因為他們都在他們特殊的環境中揀選最好的方式去做而已,的確非出於馬虎而為之,甚至並不是破壞教會結婚典禮好的傳統。
我們必需要記住九十餘年前基督教在台灣的環境和當時尚未十分開化的民智。如果偕牧師在淡水禮拜堂或在自宅聘請南部宣教師或等待16天後延請宣教師閏虔益牧師證婚的話,會內和會外人隨即知道,專程按時來觀禮。新郎是會外人所惡的洋番仔,新娘要站在輕視養女的民衆擠滿的禮拜堂或住宅的內外,你可想像,如果結婚典禮進行中,有會外人叫喊:「來看哪,洋番仔娶人家的養女。」,或以別種的手段來搗亂,那麼這場喜樂的結婚典禮是否會變成一場尷尬的局面?。倘若沒有人搗亂,觀禮者只在心中議論,如東西洋的聯婚,年齡的懸殊,學問的差異等,對他們倆的心理壓力也是很大。這是當時的社會環境,一般民智尚未十分開化,使他們沒有採取教會的儀式而採取公證的形式。
我們信徒請自己教會的牧師或傳道師,(除了特殊以外不需要特請某某會的議長)為證婚人,可說是最好不過的。因為我們自己的傳教者知道新郎和新娘的信仰及做人,婚後他和會友們也會時常關心新婚者倆的生活並為之代禱。
偕牧師於公元1878年5月27日公證結婚當日的日記特錄如下以資參考:「今天在英國領事舘和張聰明合婚。領事和領事夫人(Mr. And Mrs. Fraser)在場。其他寶順先生(Mr. John Dodd)和醫生Dr. Ringer,並雷依先生夫婦(Mr. And Mrs. Lay)以及其他的人都在場。」能被請到英領事舘去觀禮的人都是偕牧師的好朋友,能了解他們倆的婚姻的人。偕牧師的公證結婚非一般研究偕牧師生平的人們所想像的那麼單純地說,因為都沒有本地的牧師,所以在英領事的證婚下完成結婚手續。偕牧師的公證結婚非為基督徒結婚手續的雛形,只是當時周圍的事情,使他們採此公證的路徑而已。
還有一件事必需說明的,就是張聰明非陳塔嫂之孫女,幼小時給人做養女,嗣後以錢贖回她。她是張家的女兒給陳塔嫂為孫養女。如果是陳塔嫂的孫女,給人家做養女,旣贖回來,應該是姓陳,而不是姓張。郭水龍牧師說,阿葱仔是陳塔嫂的孫媳婦仔。但是無有配偶云云。柯設皆先生說,「昔時重男輕女,常常把自己的女兒給人家為養女。偕師母是姓張的女兒給陳塔嫂做孫養女。」養他家的女子的目的很多。以轉賣取利而養者,為使操賤業博利而養者,為要招贅婿者,當作「查某隉v (女僕)而養者比比皆是。所以養女的遭遇之惡劣比媳婦(女嬰送給人家養大配給他兒子為妻)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有旣定的未婚夫之媳婦仔長大之後,要與養家的兒子「推做堆」,意即結婚,成養家的一員,所以待遇此較好些。陳塔嫂是熱心的信徒,對於取利或博利等事是不敢去做的。可是做人家的媳婦仔或養女,多數是沒有好命運的。俗稱「媳婦仔命」或「養女淚」正言盡了這一群可憐的女人的苦境。筆者敘述這些事情,是要我們更了解偕牧師當時採取公證,而沒有採取教會的證婚儀式是有其正當的理由。筆者認為偕牧師在他的結婚所做一切事,是非常的賢明。
註1 The Island Beautifal, Duncan MacLeod P. 68.
註2郭水龍牧師隨筆,北部教會史實第四章(手抄原稿)。
註3 Duncan Mac Leod, op. cit. P. 188.
註4齋藤勇編,マツカイ博士の業蹟108頁,120頁。
註5哥林多前書第11章3節。
註6北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傳道局發行,羅馬字版,北部台灣基督教會歷史第22—23頁。
註7郭水龍牧師隨筆,op. cit. chap. 4.